:倫敦的迷霧與上海的微光
時光荏苒,蘇黎世的秋色被倫敦冬日的灰蒙霧氣所取代。泰晤士河畔的風帶著濕冷的水汽,吹拂著行色匆匆的路人。
林陌來到倫敦已經兩個月了。
顧翰將她帶入的這個新領域,遠比“帕拉貢”畫廊的收購要複雜和宏大。目標是一家擁有百年曆史、但在數字化浪潮和激烈競爭中略顯疲態的英國老牌藝術品拍賣行——“斯特蘭德與索恩”。這家拍賣行底蘊深厚,尤其在古典大師繪畫和歐洲古董家具領域擁有極高的聲譽和資源,但近些年在新興的當代藝術市場和線上拍賣業務上嚴重滯後,財務狀況堪憂。
這一次,“星辰資本”不再是唯一的潛在買家,數家國際資本大鱷都虎視眈眈。競爭的舞台,從瑞士寧靜的湖畔,轉移到了倫敦這個全球金融與藝術的巨大漩渦中心。
林陌不再是那個隻需要負責前期接觸和評估的“新人”。顧翰將她正式納入核心團隊,賦予了她更重要的職責——負責對“斯特蘭德與索恩”的當代藝術部門及其線上業務潛力進行深度評估,並參與製定針對這一塊的競購和重組策略。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她需要快速學習英國藝術品市場的獨特規則和人情網絡,需要與倫敦本地那些精明又驕傲的藝術顧問、評論家、獨立經紀人建立聯係,需要從浩如煙海的財務數據和市場報告中,精準判斷出哪些是真正的價值,哪些是華麗的泡沫。
她在騎士橋區租下了一間服務式公寓,距離海德公園不遠。公寓不大,但足夠她工作和生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倫敦典型的灰色天空和連綿的屋頂,室內則堆滿了文件、報告和各種各樣的藝術圖錄。
她的生活節奏比在蘇黎世時更快,壓力也更大。每天不是在與不同的人會麵,就是在去會麵的路上,或者埋首於數據和資料之中。倫敦藝術圈的水很深,人際關係盤根錯節,一個看似隨意的下午茶邀約,背後可能就藏著試探和博弈。
她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敏銳。她學會了在觥籌交錯的酒會上,從那些衣香鬢影的寒暄中捕捉有效信息;學會了在看似枯燥的財務模型裡,發現被隱藏的風險和機遇;也學會了在麵對那些帶著審視和懷疑目光的本地同行時,不卑不亢地展示自己的專業和背後資本的實力。
她偶爾會和喬凡尼·羅西通郵件。他得知她在倫敦後,熱心地介紹了幾位倫敦藝術圈的朋友給她認識,提供了一些寶貴的本地視角。林陌謹慎地維係著這些人脈,但始終保持著自己的判斷。
這天下午,她剛剛結束與一位資深藝術評論家的午餐會,回到公寓。窗外霧氣彌漫,將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她脫下帶著室外寒氣的羊絨大衣,正準備煮一杯咖啡提神,艾琳娜的電話打了過來。
“林陌,有一個情況。”艾琳娜的聲音透過越洋電話傳來,帶著一絲嚴肅,“我們收到消息,‘斯特蘭德與索恩’內部對出售存在巨大分歧。一部分老派股東傾向於接受北美‘黑石藝術基金’的報價,他們認為對方的出價最高,而且承諾保留拍賣行的傳統業務。但另一部分,包括現任CEO戴維斯,則更傾向於我們的方案,因為他們看到了線上業務和當代藝術市場的巨大潛力,認為我們的重組計劃更具長遠眼光。”
林陌靜靜地聽著,這在意料之中。傳統與革新的碰撞,在任何老牌機構內部都是不可避免的。
“問題是,”艾琳娜繼續說道,“‘黑石’那邊似乎動用了某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我們懷疑他們可能通過一些非公開渠道,獲取了我們部分重組方案的細節,並且正在針對性地遊說那些搖擺不定的股東。”
林陌的心微微一沉。商業間諜?這並不罕見,但在講究體麵和規則的英國老牌圈子裡,還是讓人有些意外。
“我們需要調整策略嗎?”林陌問道。
“顧先生的意思是,方案的核心不變,但需要在一些關鍵數據和未來收益預測上做出更吸引人的微調,同時,要加強與戴維斯CEO以及他那邊股東的聯係。”艾琳娜頓了頓,“另外,顧先生希望你特別注意一個項目——‘斯特蘭德與索恩’即將上拍的一批十九世紀英國水彩畫,其中有一組被稱為‘湖畔詩人’係列的稿本,估價不高,但來源有些模糊。我們收到一些未經證實的風聲,這批東西可能有點問題。”
“有問題?”林陌蹙眉,“贗品?”
“不一定是完全的贗品,但可能存在年代、作者或者來源上的爭議。在這個敏感時期,如果這批東西在拍賣會上出了問題,會對‘斯特蘭德與索恩’本就岌岌可危的聲譽造成沉重打擊,也會直接影響其估值和我們競購的成功率。”艾琳娜解釋道,“我們需要有人去核實一下。你在這方麵有天賦,顧先生希望你能暗中調查一下,但要極其謹慎,不要打草驚蛇。”
林陌明白了。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還摻雜了真偽鑒定的專業博弈。她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一分,但同時也湧起一股挑戰的興奮。
“我明白了,艾琳娜。我會想辦法去查。”
掛了電話,林陌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倫敦濃厚的迷霧。這場圍繞“斯特蘭德與索恩”的戰役,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複雜和凶險。資本的博弈,人心的較量,還有隱藏在藝術品光華之下的真偽謎題……
她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
與倫敦緊張而充滿挑戰的氛圍不同,遠在東方的上海,正籠罩在冬日的陰雨之中。
傅景深回到國內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沒有回那棟充滿回憶、如今隻顯得空曠冰冷的別墅,而是搬進了黃浦江邊一套視野開闊、但毫無生活氣息的高級公寓。
他重新投入了工作,用近乎苛刻的標準要求自己和下屬。傅氏集團在他的鐵腕治理下,業績甚至比以往更加突出,但他身上那種曾經的銳氣和偶爾流露的意氣風發,卻徹底消失了。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冷漠,像一台高效運轉卻缺乏溫度的精密機器。
他不再提起那個名字,不再試圖尋找任何與她相關的消息。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試圖用無儘的繁忙來麻痹自己。
隻是,有些習慣,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他不再喝黑咖啡,而是換成了溫和的紅茶。
他胃病犯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想起那碗總是溫度剛好的湯,然後自嘲地扯扯嘴角,默默吞下胃藥。
他偶爾會路過某家畫廊或者藝術書店,會駐足片刻,看著櫥窗裡的畫冊或海報,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然後又迅速恢複清明,麵無表情地離開。
他開始嘗試著,笨拙地,去了解一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東西。他會翻閱一些藝術類的財經雜誌,會留意國際藝術品市場的動態新聞。當他無意中在一份行業簡報上,看到關於倫敦“斯特蘭德與索恩”拍賣行競購戰的簡短報道,並隱約提到“星辰資本”參與其中時,他的手指在紙麵上停頓了數秒。
然後,他平靜地翻過了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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