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與啟程
蘇黎世的醫院病房裡,時間像是粘稠的液體,緩慢而沉重地流淌。傅景深在醫院住了三天。
這三天,他大多數時候隻是沉默地望著窗外,看著蘇黎世天空變幻的雲朵和遠處湖麵的波光,眼神空洞,對陸澤帶來的公司文件置若罔聞,對醫生的叮囑也隻是機械地點頭。
身體的創口在藥物的作用下緩慢愈合,但心裡的那個窟窿,依舊呼呼地漏著風,帶著盧塞恩雨夜的冰冷和絕望。
第四天早上,醫生檢查後,確認他的急性肺炎得到控製,胃出血也已穩定,建議他可以出院,但必須靜養,定期複查,並且嚴厲告誡必須戒酒,保持情緒平穩。
陸澤為他辦理了出院手續,小心翼翼地詢問:“傅總,我們是訂機票回國,還是……”
傅景深穿著病號服,站在窗前,背影消瘦而孤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澤以為他不會回答。
“不回國。”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奇異地帶上了一種近乎死水般的平靜,“去……我們之前在蘇黎世住的那家酒店。”
陸澤有些意外,但還是應道:“好的,我馬上安排。”
回到熟悉的酒店套房,一切仿佛回到了他剛來蘇黎世的那天。隻是心境,已是天壤之別。那時他滿懷焦灼和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如今,隻剩下無邊無際的荒涼。
他讓陸澤把所有的公司文件都拿走,給他留下了一部隻有極少數人知道的私人手機,然後吩咐任何人都不要來打擾他。
套房的門關上,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
傅景深沒有開燈,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景象。陽光燦爛,湖光山色美得如同明信片,卻再也照不進他心底分毫。
他緩緩滑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冰冷的玻璃,就像那晚在盧塞恩公寓樓下一樣。隻是這一次,沒有了歇斯底裡的瘋狂,沒有了不甘的質問,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徹底的疲憊。
他回想著與林晚——林陌——從相識到結婚,再到那三年冷漠的婚姻,最後是流產、離婚、追尋、以及盧塞恩那場徹底擊垮他的羞辱……點點滴滴,如同電影畫麵般在腦海裡清晰回放。
隻是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沉浸在自己痛苦和悔恨中的主角,而是嘗試著,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去審視整個過程。
他看到了那個在新婚夜就說出“你的眼睛真像她”的、傲慢而殘忍的自己。
看到了那個在她精心準備晚餐、等他回家時,卻因為陪蘇晴而敷衍掛斷電話的自己。
看到了那個在她流產後最無助的時刻,斥責她“無理取鬨”的自己。
也看到了那個在離婚後,仍自以為是地以為可以通過懺悔和糾纏就能挽回一切的、可笑的自己。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一切,從未真正試著去了解她,去看見那個叫林晚的女孩,殼子下麵真實的、柔軟的、也需要被珍視的內心。
他將她當成蘇晴的替身,當成一個合適的、不會惹麻煩的“傅太太”擺設,卻唯獨沒有把她當成一個獨立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來尊重和愛護。
是他,親手將那份最初或許帶著羞澀和期盼的愛意,一點點磨滅,最終化為了冰冷的灰燼和決絕的轉身。
“傅景深,你的愛太廉價了……”
她現在,甚至連恨都不願意給他了。
因為,他不配。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明悟,如同冰川崩塌,轟然砸落在他的心湖,激不起波瀾,隻有徹骨的冰寒,將最後一點不甘和執念,也徹底凍結。
他錯了。
從頭到尾,都錯了。
錯得離譜,錯得荒唐。
不是林陌變了,變得冷血無情。
而是他,傅景深,從未真正學會如何去愛一個人。他的愛,夾雜著傲慢、盲目和自私,確實……廉價得可憐。
現在,他品嘗到了這廉價的愛,結出的最苦澀的果實。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他曾以為能抓住一切,到頭來,連最初那份或許微不足道、卻最真摯的溫暖,都徹底失去了。
夠了。
真的夠了。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他自己那點僅存的、作為人的尊嚴。
他扶著玻璃,艱難地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酒店的信紙和鋼筆。他的手有些顫抖,但落筆時,卻異常穩定。
他沒有寫抬頭,也沒有寫落款,隻是用一種近乎刻板的筆跡,寫下了幾行字:
“我走了。
不會再打擾你。
對不起。
祝你……一切都好。”
他將信紙折好,裝進酒店的信封裡。然後叫來了酒店管家,將信封遞給他,並給了他一筆豐厚的小費。
“麻煩你,想辦法將這封信,交給‘星辰資本’的林陌女士。如果無法直接交到她本人手中,就請務必確保銷毀,不要經任何他人之手。”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管家雖然疑惑,但看在豐厚小費的份上,恭敬地接下了這個任務:“請您放心,先生,我會謹慎處理。”
做完這一切,傅景深像是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他走進臥室,開始簡單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動作緩慢而機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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