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驚鴻
蘇黎世的清晨,對於傅景深來說,是在一種焦灼的等待和徒勞的搜尋中開始的。
他入住的酒店套房擁有俯瞰蘇黎世湖的絕佳視角,晨曦中的湖麵波光粼粼,天鵝悠遊,遠山如黛。這如詩如畫的景色,落入他眼中,卻隻映照出內心的空洞與煩躁。他來這裡,不是為了欣賞風景。
陸澤安排的人手已經開始行動,試圖通過“鏡廊”和那幅《覺醒》的線索,順藤摸瓜找到林陌,或者至少找到那個“星辰資本”的蹤跡。但進展緩慢得令人抓狂。歐洲這邊對隱私的保護近乎偏執,尤其是涉及到那些底蘊深厚的家族資本,調查阻力重重。
傅景深無法忍受在房間裡乾等。他簡單用了點早餐,便獨自一人下了樓,沿著湖畔的步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初秋的晨風帶著涼意,吹拂著他昂貴的風衣下擺。他身材高大挺拔,麵容英俊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引得擦肩而過的行人偶爾側目。但他渾然不覺,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迎麵走來、或者坐在湖畔長椅上的亞裔女性身影。
每一次心跳都帶著微弱的期望,每一次確認不是她之後,又沉入更深的失望。
晚晚……你到底在哪裡?是不是就在這附近的某一條街道,某一棟房子裡?
他想起陸澤提到的盧塞恩。那個“帕拉貢”畫廊。如果她在盧塞恩……這個念頭讓他更加焦灼,幾乎想立刻驅車趕過去。
就在他心煩意亂,準備轉身回酒店催促陸澤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前方不遠處一個臨湖的露天咖啡館。
時間尚早,咖啡館客人不多。靠湖邊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穿著淺灰色羊絨開衫和白色休閒褲的東方女子。她背對著他,身姿挺拔而放鬆,正低頭看著攤在膝上的一本厚厚的書,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線條和挽在腦後、一絲不苟的發髻。
那一瞬間,傅景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頻率擂鼓起來。
即使隻是一個背影,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他也無比確信——
是她!
是林晚!不,是林陌!
那個在他夢裡出現了千百回,讓他悔恨交加、痛不欲生的身影,此刻就真真切切地坐在那裡,沐浴在蘇黎世清澈的晨光裡,安靜,從容,仿佛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異國的背景,成為了這幅寧靜畫卷的一部分。
和他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眉宇間籠罩著淡淡輕愁的妻子,判若兩人。
傅景深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他貪婪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凝視著那個背影,生怕一點點聲響就會驚擾了她,讓她像幻影一樣消失。
他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或許是某個商業場合的對峙,或許是街頭倉促的擦肩,或許是他曆儘千辛萬苦終於找到她住處時的懇求……卻從未想過,會是在這樣一個平靜得近乎不真實的早晨,在異國他鄉的湖畔,以這樣一種他完全處於被動、甚至有些狼狽的方式。
他看著她翻動書頁的纖細手指,看著她偶爾端起咖啡杯輕啜一口的優雅姿態,看著她被微風拂起幾絲碎發的鬢角……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慢鏡頭一樣,在他腦海裡放大,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也帶著一種讓他心臟撕裂的陌生感。
她過得很好。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他最脆弱的地方。
沒有他,她似乎……過得更好。
他應該上前嗎?立刻衝過去,抓住她的手,告訴她他錯了,求她回來?
可是,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奶奶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吧。” 以及,她簽下離婚協議、留下戒指時那決絕的姿態。
他現在衝上去,算什麼?打擾?糾纏?還是又一次自以為是、不顧她感受的冒犯?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猶豫不決的短短幾十秒裡,林陌似乎看完了某個章節,合上了書,輕輕放在桌上。她抬手看了看腕表,然後拿起旁邊的手機,似乎準備離開。
傅景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走了!
他不能再等了!
他幾乎是踉蹌著,朝著咖啡館的方向快走了幾步。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得體西裝、氣質儒雅的中年外國男人,端著一杯咖啡,非常自然地走到了林陌的桌旁,笑著和她打了個招呼,然後在她對麵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林陌抬起頭,看到來人,臉上露出了一個淺淡卻真實的笑容,那笑容自然而放鬆,是傅景深記憶中從未對她展露過的。她和那個男人熟稔地交談起來,男人似乎說了句什麼,她微微頷首,眼神裡帶著專注和認同。
傅景深的腳步,再一次僵住了。
那個男人是誰?
“星辰資本”的人?還是……她在蘇黎世認識的……朋友?
他們看起來……很熟悉。
一股濃烈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嫉妒和恐慌,瞬間淹沒了剛才那點可憐的猶豫和愧疚。
她才離開多久?不到一年!她就已經可以如此坦然地和別的男人在湖畔喝咖啡、談笑風生了?那他們這三年算是什麼?一場笑話嗎?
巨大的失落和被背叛感(儘管他知道自己根本沒資格有這種感覺)衝擊著他,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眼睜睜地看著林陌和那個男人又交談了幾句,然後兩人一同站起身。林陌拿起書和手包,男人則紳士地幫她拉開椅子。
他們並肩朝著與傅景深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逐漸融入湖畔散步的人群中。
自始至終,林陌都沒有回頭,沒有看到那個在幾十米外,如同被遺棄的孤魂一樣,死死盯著她背影的男人。
傅景深就那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瞬間風化的石雕。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驅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他找到了她。
近在咫尺。
卻又仿佛,遠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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