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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塞恩的棋局

盧塞恩的清晨籠罩在薄霧裡,古老的卡佩爾木橋橫跨在羅伊斯河上,橋欄下的河水靜靜流淌,帶著阿爾卑斯山雪水的清冽。這座城市的節奏比蘇黎世更慢,也更富有詩意,但林陌此刻無心欣賞。

她和艾琳娜入住了離“帕拉貢”畫廊不遠的一家精品酒店。簡單安頓後,艾琳娜再次審視了林陌準備的資料和談話要點。

“記住,我們是去提供解決方案的,不是去趁火打劫的。”艾琳娜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老費舍爾不傻,他能分辨出誰是真心想延續畫廊生命,誰隻是想拆解販賣。你的任務,是讓他相信,我們是前者。”

林陌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的職業套裝,款式簡潔,既顯專業又不失親和力,長發依舊利落地挽起,淡妝修飾著她略顯緊張但努力維持鎮定的麵容。

上午十點整,她們準時出現在“帕拉貢”畫廊門口。畫廊坐落在一棟有著幾百年曆史的巴洛克風格建築的一層,門麵古舊,櫥窗裡陳列的幾幅油畫蒙著淡淡的灰塵,透出一股英雄末路的落寞。

推開沉重的木門,門鈴發出沉悶的響聲。畫廊內部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彌漫著老木頭、油彩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牆壁上掛著的畫作質量參差不齊,有些顯然價值不菲,有些則流於平庸。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有些磨損但依舊整潔的粗花呢馬甲的老人,正背對著她們,小心翼翼地用軟布擦拭著一個古董畫架的邊緣。

聽到鈴聲,他緩緩轉過身。老費舍爾看起來比資料照片上更顯蒼老,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但那雙深陷的藍眼睛卻依舊銳利,帶著藝術家或資深鑒賞家常有的那種挑剔和審視的光芒。

“費舍爾先生?”艾琳娜上前一步,用流利的德語打招呼,並遞上了印有基金會顧問頭銜的名片(並非林陌的真實信息,而是用於對外聯絡的身份),“我們之前通過郵件約好,今天前來拜訪。我是艾琳娜·科赫,這位是我的同事,林陌。”

老費舍爾接過名片,隻是掃了一眼,目光便落在了林陌身上,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一個如此年輕的東方女人?來談收購他經營了一輩子的畫廊?

“科赫女士,林……女士。”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瑞士德語口音,“我的時間不多,直接說吧,你們對‘帕拉貢’了解多少?又打算出什麼價?”

他的直接和冷淡在林陌的預料之中。艾琳娜沒有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林陌。

林陌上前一步,迎上老費舍爾審視的目光,用清晰而平穩的德語說道:“費舍爾先生,在談論價格之前,我們更想先了解‘帕拉貢’本身。比如,這幅,”她指向進門處右手邊一幅不大的風景畫,畫的是盧塞恩湖的晨曦,筆觸細膩,光影處理得極其精妙,“如果我沒看錯,這應該是卡爾·韋伯中年時期的作品,雖然尺幅不大,卻是他技法成熟期的典型代表,色彩運用比他晚期作品更加溫暖和富有生機。”

老費舍爾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卡爾·韋伯並非家喻戶曉的大師,而是瑞士本土一位頗具才華但聲名不顯的風景畫家,他的作品風格演變,若非深入研究,很難分辨得如此準確。

林陌沒有停頓,繼續走向裡麵,目光掃過牆上的畫作,偶爾會停下,精準地說出某位藝術家的名字、風格特點,甚至某幅畫可能創作的年代背景。她引用的資料,有些來自公開渠道,有些則來自顧翰書房裡那些鮮為人知的藝術史典籍和過往拍賣記錄。

她沒有誇誇其談,語氣始終保持著尊重和客觀,更像是在進行一場專業的鑒賞交流。

“……所以,‘帕拉貢’的價值,並不僅僅在於這幾幅可能賣出高價的‘鎮店之寶’,”林陌最後總結道,目光誠懇地看向老費舍爾,“更在於它幾十年來積累下的這條獨特的、專注於瑞士及中歐地區優秀藝術家的代理脈絡,以及您本人,費舍爾先生,作為這個行業活曆史的鑒賞眼光和信譽。這是任何資本都無法快速複製和替代的。”

老費舍爾一直沉默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懷疑、冷淡,逐漸變得複雜,有驚訝,有審視,甚至還有一絲……遇到知音的動容。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能如此精準地道出“帕拉貢”核心價值的來訪者了,更何況是這樣一個年輕的東方女子。

“說得很好,林女士。”老費舍爾終於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許多,但依舊謹慎,“但是,情懷和眼光不能當飯吃。‘帕拉貢’需要資金,需要新的運營模式,需要擺脫困境。你們能提供什麼具體的方案?”

艾琳娜適時地接過了話頭,開始闡述基金會初步設想的注資和重組計劃,包括保留“帕拉貢”品牌,聘請專業經理人,整合資源進行現代化營銷,同時尊重老費舍爾在藝術品甄選方麵的顧問角色等等。她並沒有給出一個具體的收購價格,而是強調了一種基於畫廊未來價值評估的、更靈活的合作模式。

老費舍爾認真地聽著,不時提出一些尖銳的問題,主要集中在畫廊原有員工的去留、他對畫廊未來藝術方向是否還保有話語權等非財務層麵。

會談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結束時,老費舍爾的態度明顯軟化了許多,他親自將她們送到門口。

“你們的方案……我會認真考慮。”他看著林陌,眼神複雜,“林女士,你對藝術的見解,令人印象深刻。”

“謝謝您的認可,費舍爾先生。”林陌微微頷首,“我們期待您的回複。”

離開畫廊,走到陽光明媚的街道上,林陌才感覺自己後背出了一層細汗。剛才全神貫注,還不覺得,此刻鬆懈下來,才感到一陣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暢快淋漓的感覺。

“表現得不錯。”艾琳娜難得地給出了直接的肯定,“尤其是開頭那段,切中了要害。老費舍爾這種人,你用數據砸他,他未必買賬,但你懂他的畫,懂他的‘孩子’,他就願意跟你談。”

林陌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這第一步,總算沒有走錯。

然而,就在她們準備返回酒店時,艾琳娜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微微蹙起。

“怎麼了?”林陌察覺到她的異樣。

“剛收到的消息,”艾琳娜壓低聲音,“那家列支敦士登的投資公司,‘阿爾法藝術資本’,今天下午也約見了老費舍爾。”

林陌的心一沉。果然,競爭對手動作很快。

“而且,”艾琳娜的臉色有些凝重,“他們提出的,是全現金收購,價格……據說比市場評估價高出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的全現金!這對於急需現金解決債務和安撫兒子的老費舍爾來說,無疑是極具誘惑力的。

剛剛因為會談順利而升起的一點樂觀,瞬間被危機感取代。她們提出的合作模式雖然更著眼於長遠,更符合畫廊的持續發展,但在真金白銀的猛烈攻勢下,顯得如此脆弱。

“我們怎麼辦?”林陌問道。

艾琳娜沉吟片刻:“先回酒店。我們需要立刻向顧先生彙報,調整策略。另外,想辦法查一下這個‘阿爾法藝術資本’的底細,他們如此不計成本,目的恐怕不單純。”

回到酒店房間,林陌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羅伊斯河上悠然劃過的天鵝,心情卻無法平靜。商場的殘酷,第一次如此真實地展現在她麵前。光有專業和誠意還不夠,你還得有足夠的資本和手段,去應對來自各方的明槍暗箭。

她想起顧翰的話:藝術品投資,考驗的是眼力、魄力和對人心、對市場的直覺。

現在,考驗她魄力和直覺的時候到了。

同一天,海城,傅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傅景深麵前的煙灰缸裡已經堆滿了煙蒂。他雙眼布滿血絲,盯著電腦屏幕上陸澤剛剛發來的加密郵件。

郵件內容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傅總,初步查實,蘇黎世‘鏡廊’競拍《覺醒》的匿名買家,資金渠道與一個注冊在盧森堡的‘星辰資本’有關。該資本背景深厚,與歐洲幾個老牌家族關係密切。進一步信息受阻,對方防護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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