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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與微光

“鏡廊”之夜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林陌的生活中漾開了一圈漣漪,但很快又被更為密集的學業和工作所覆蓋。

顧翰似乎對她的表現頗為滿意,開始讓她接觸一些基金會實際運作的邊緣事務。不再是單純的分析報告,而是一些真實的、待決策的小型投資項目資料,讓她嘗試撰寫評估意見;或者是一些與畫廊、獨立經紀人往來的郵件,讓她學習如何措辭,如何在不暴露底牌的情況下獲取有效信息。

林陌像一塊被投入實戰演練場的璞玉,在一次次小心翼翼的嘗試和顧翰、艾琳娜時而點撥、時而敲打的指導下,逐漸褪去生澀。她開始明白,藝術品投資的世界,遠不止是審美和數據的結合,更是人性、信息和時機的精密博弈。

喬凡尼·羅西偶爾會發來郵件,分享一些藝術圈的新鮮資訊,或者就某位新興藝術家的作品發表些個人看法。他的交流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和風度,更像是一位誌趣相投的同行。林陌回複得謹慎而專業,多圍繞藝術本身,絕不涉及個人和顧翰這邊的任何實質性動向。她牢記著顧翰的提醒:這個圈子很小,人心很複雜。

這天下午,艾琳娜將一份文件放在林陌的書桌上,神色比平時更嚴肅幾分。

“林小姐,你看看這個。”

林陌拿起文件,這是一份關於一家位於盧塞恩、曆史悠久但近幾年經營陷入困境的中型畫廊“帕拉貢”的詳細資料。資料顯示,“帕拉貢”畫廊的主人老費舍爾年事已高,且健康不佳,其獨子小費舍爾對經營畫廊毫無興趣,一心隻想套現。畫廊本身擁有一條不錯的代理藝術家渠道,以及一批質量頗高的庫存作品,其中甚至包括幾幅十九世紀瑞士風景畫大師的珍貴小稿,但由於經營不善和宣傳滯後,價值被嚴重低估。目前,畫廊正尋求整體轉讓或注資重組。

“顧先生的意思是?”林陌抬起頭,心中已有預感。

“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考驗。”艾琳娜直言不諱,“‘帕拉貢’的底子很好,如果能接手並妥善運營,有望成為我們基金會在瑞士德語區一個重要的實體支點。但麻煩也不小,老費舍爾很固執,對畫廊感情極深,對買家挑剔;畫廊現有的債務和人員安置問題也需要處理;更重要的是,我們得到消息,似乎還有另一家機構也對‘帕拉貢’表示了興趣。”

“另一家機構?”林陌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一家注冊在列支敦士登的投資公司,背景……有點模糊。”艾琳娜微微蹙眉,“初步調查,資金實力不俗,但行事風格比較激進。目前還不清楚他們的具體意圖。”

林陌翻動著資料,大腦飛速運轉。這不再是一個虛擬的案例分析,而是真實的商業角逐。她感受到了壓力,但也有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

“我需要做什麼?”

“顧先生希望你先做一份初步的接觸方案和評估報告。”艾琳娜說道,“包括對‘帕拉貢’資產的更精確估值,潛在風險的詳細分析,以及與老費舍爾初步接觸的策略。下周一之前給我。”

“好的,我明白了。”林陌深吸一口氣,接下了這個任務。

接下來的幾天,林陌幾乎泡在了資料堆裡。她調取了“帕拉貢”畫廊過去十年的財務報告(能公開查到的部分),研究了其代理藝術家的市場表現,甚至通過一些非公開渠道,了解了老費舍爾其人的性格喜好和家庭矛盾。她還將那幾家競爭對手,特別是那家列支敦士登投資公司的公開信息也梳理了一遍,試圖找出他們的動機和可能的出價策略。

她寫得極其認真,每一個數據都反複核對,每一種可能性都推演再三。報告完成後,她又修改了好幾遍,直到自己覺得邏輯清晰,論據充分,策略可行。

周一,她將報告交給了艾琳娜。

艾琳娜看完,沒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我會交給顧先生。”

林陌有些忐忑地等了兩天。周三晚上,顧翰讓她到書房。

顧翰正在看她的報告,手邊還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細。

“坐。”他頭也沒抬。

林陌安靜地坐下,等待著。

幾分鐘後,顧翰合上報告,看向她,目光裡帶著審視:“報告寫得不錯,資料翔實,分析也到位。特別是對老費舍爾心態的把握,有點意思。”

林陌心裡稍稍一鬆。

“但是,”顧翰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你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林陌的心又提了起來:“請顧叔叔指教。”

“你認為,我們收購‘帕拉貢’,最大的優勢是什麼?或者說,我們憑什麼能讓那個固執的老費舍爾,選擇我們,而不是出價可能更高的列支敦士登那家公司?”顧翰問道。

林陌愣了一下,迅速思考著:“是我們的專業度?我們對藝術品市場的理解?以及……我們承諾保留‘帕拉貢’品牌和部分老員工的意願?”

“這些是加分項,但不是決定性因素。”顧翰搖了搖頭,“老費舍爾不缺錢,至少,他更看重錢以外的東西。他守著他父親創下的基業一輩子,眼看要毀在自己兒子手裡,他最痛苦的是什麼?”

林陌似乎抓住了什麼:“是……不甘心?是希望有人能真正理解並延續‘帕拉貢’的價值,而不是把它當成一堆可以拆賣換錢的貨物?”

“沒錯。”顧翰讚許地點點頭,“所以,我們的優勢,不在於出多高的價,而在於我們能給他一個‘帕拉貢’可以重獲新生的、可信的未來圖景。這份報告裡,你分析了所有硬性的東西,卻對如何打動老費舍爾這個‘人’,著墨太少。”

林陌恍然大悟,感到一陣慚愧。她還是過於聚焦在數據和商業邏輯上了。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計劃需要調整。”顧翰手指在報告上敲了敲,“光靠郵件和電話溝通不夠。你需要親自去一趟盧塞恩,見一見老費舍爾。”

“我?”林陌有些驚訝。

“是你提出的接觸策略,自然由你去執行最初階段。”顧翰的語氣不容置疑,“艾琳娜會陪你一起去,但她不會過多介入談話。你要學會獨自麵對潛在的合作夥伴和對手。”

林陌感到一陣緊張,但更多的是被信任的激動。她知道,這又是一次至關重要的考驗。

“我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顧翰乾脆利落,“記住,你代表的不是你個人,也不僅僅是基金會。你代表的是‘帕拉貢’未來的一種可能性。要讓老費舍爾看到這種可能性。”

就在林陌為盧塞恩之行做準備的同時,遙遠的上海,傅氏集團頂層的總裁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傅景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他回到公司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用近乎自虐般的工作強度麻痹自己,試圖將那個名字、那張臉從腦海裡驅逐出去。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嚴苛,公司上下無不噤若寒蟬。

但有些東西,越是壓抑,反彈得就越是厲害。

陸澤拿著一份文件,輕手輕腳地走進辦公室,臉上帶著一絲猶豫。

“傅總,這是我們通過特殊渠道,從歐洲一家藝術品數據監測機構獲取的近期交易簡報。”陸澤將文件放在辦公桌上,“裡麵提到,上個月在蘇黎世‘鏡廊’的一場私人競購會上,一位匿名買家以高於估價不少的價格,拍下了新銳畫家埃利奧·馬爾凱蒂的新作《覺醒》。”

傅景深沒什麼反應,他對這些藝術圈的消息毫無興趣。

陸澤頓了頓,硬著頭皮繼續說道:“簡報裡附了一張不太清晰的現場照片,是競拍成功時抓拍的。那位舉牌的買家……是一位亞裔女性,側麵輪廓……看起來,有點……有點像林小姐。”

傅景深猛地轉過身,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幾步跨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了那份文件。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張模糊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女人穿著深色禮服,側臉線條優美,發髻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雖然像素不高,雖然隻是一個側影,但那熟悉的感覺,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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