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魅影
未時的宮城,在連日陰霾和驟然緊繃的局勢下,顯得格外寂靜而肅殺。往日裡往來如織的官員、內侍、宮娥,此刻大多被拘在各署衙或宮內,不敢隨意走動。連空氣中漂浮的,都不是往日的檀香花香,而是一種鐵鏽、塵土和隱隱不安混合的氣息。
蘇景然在裴景明和兩名絕對心腹不良人的護送下,再次來到了麗景門內那條僻靜小巷,推開了“翰墨齋”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
老掌櫃依舊伏在櫃台上,仿佛從未移動過。見到幾人闖入,尤其是看到蘇景然蒼白如紙的臉色和愈發沉重的傷勢,他隻是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又低下頭,繼續撥弄他的算盤,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蘇景然也無暇客套,對裴景明點了點頭。
裴景明會意,與一名不良人守在店鋪前後門警戒,另一名則跟隨蘇景然,在老掌櫃無聲的示意下,穿過月亮門,進入後院,徑直走向那口看似普通的古井。
井口幽深,井壁濕滑,垂著一根不起眼的、浸飽了水汽的麻繩。蘇景然探頭向下望去,隻見井下並非全然黑暗,在水麵折射的微光映照下,隱約可見井壁一側,有一個半沒於水下的、黑黢黢的洞口,僅比井口稍小一圈,水流正緩緩從中流入井中。
這就是通往宮城的密道入口之一——一條廢棄的排水暗渠。
“我先下。”那名跟隨的不良人低聲道,他名叫陳五,水性極好,也是裴景明最信任的兄弟之一。他抓住麻繩,利落地滑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那個水下洞口處。
片刻後,井下傳來三聲短促的、仿佛蛙鳴的聲響,這是安全的信號。
蘇景然深吸一口氣,不顧肋間傳來的劇痛,抓住冰冷的麻繩,也開始向下滑落。井壁的濕苔和粗糙的石塊摩擦著他的手掌和衣衫,冰冷的地下水汽撲麵而來,讓他精神為之一振,卻也牽動了內腑的傷勢,喉頭又是一陣腥甜。
當他沉入水中,鑽進那個洞口時,一股更濃重的、帶著千年淤泥腐朽氣息的黴味直衝鼻腔。洞口之內,豁然開朗,竟是一條可容人彎腰通行的磚石甬道。腳下是及踝的、緩慢流動的冰涼積水,兩側磚壁上布滿了厚厚的、滑膩的墨綠色苔蘚,一些不知名的水蟲在苔蘚間快速爬行。
陳五已在前麵等候,手中舉著一支用特殊油布包裹、能在潮濕環境中短暫燃燒的火折子,微弱的火苗搖曳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牆壁上,拉長、扭曲,如同隨行的鬼魅。
“蘇先生,這邊。”陳五壓低聲音,在這封閉的空間裡,即便細語也帶著回響。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暗渠向前摸索。暗渠並非筆直,時有彎折和岔路,顯然與地上宮城的布局相對應。陳五手中有一張極為簡陋、線條粗糙的示意圖,是上官婉兒之前通過老掌櫃交給蘇景然的,隻標注了主乾道和幾個關鍵節點。
空氣中除了黴味,還隱約能聞到一絲……龍腦香的殘留氣息?雖然極淡,但蘇景然對這股幾乎讓他送命的香味太過敏感。這讓他心中一凜,難道之前有人從這裡進出過?
“小心腳下,有些地方磚石鬆動了。”陳五提醒道,他的聲音在甬道中產生空洞的回音。
就在這時!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與水流聲和腳步聲截然不同的機括聲響,從前方拐角處的黑暗中傳來!
蘇景然和陳五幾乎是同時停下了腳步,屏住了呼吸!
“嗖!嗖!嗖!”
數支黝黑無光、短小精悍的弩箭,如同蟄伏的毒蛇,從拐角後激射而出!目標赫然是他們剛才即將踏足的區域!
是機關!墨衛竟然在這密道中也設下了埋伏!
陳五反應極快,猛地將蘇景然向側麵一推,自己則就地向後一滾!
“篤篤篤!”弩箭深深釘入他們剛才位置的磚縫和積水中,箭尾兀自顫動不已!
好險!
然而,陳五在翻滾時,手臂卻不慎被一支角度刁鑽的弩箭擦過,劃開了一道血口。他悶哼一聲,並未在意,正要起身——
“別動!”蘇景然突然厲聲喝道!
陳五的動作瞬間僵住。
蘇景然的獨目,死死盯著陳五手臂上那道正在迅速由紅轉黑、並且開始散發出淡淡腥臭氣的傷口!
“箭……箭上有毒!”陳五也察覺到了不對,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能感覺到一股麻痹和冰冷的劇痛正順著傷口快速向肩膀蔓延!
蘇景然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普通的警戒機關,這是致命的陷阱!武承嗣或者他手下那個布置“璿璣圖”的黑手,對這條密道的了解,恐怕遠超他們的預估!
他迅速撕下衣擺,死死紮在陳五手臂傷口上方,試圖延緩毒性蔓延。但看那毒素發作的速度,尋常的捆紮恐怕效果有限。
“蘇……蘇先生……”陳五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別……別管我……你快走……任務……任務要緊……”
“閉嘴!”蘇景然低喝一聲,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絕不可能拋下為自己擋箭的兄弟。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旁邊一處磚石略顯鬆動、似乎可以暫時容身的凹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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