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皆兵
武承嗣府邸後巷的廝殺,在滂沱暴雨中已近白熱化。
趙橫率領的不良人依托騾車和狹窄的巷口,結成的防線如同暴風雨中搖曳的礁石,承受著一波又一波墨衛援兵瘋狂的衝擊。弩箭早已射空,此刻全憑橫刀與血肉之軀硬撼。不斷有人倒下,血水混著雨水,將巷道的青石板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頂住!為了裴帥!為了蘇先生!”趙橫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見骨,卻兀自揮舞著卷刃的橫刀,嘶聲力竭地怒吼,聲音在雨幕和喊殺聲中顯得沙啞而悲壯。
就在防線即將崩潰的千鈞一發之際——
“嗚——嗚——嗚——”
低沉而雄渾的號角聲,穿透雨幕,自洛水北岸方向沉沉傳來!那不是墨衛的警號,而是帝國禁軍獨有的、代表著秩序與鎮壓的進軍號!
緊接著,沉重整齊的踏步聲如同悶雷,由遠及近!一麵赤黑色的“王”字大旗,在雨水中頑強地展開,引領著一隊隊甲胄鮮明、刀槍如林的禁軍士兵,如同黑色的鐵流,迅速湧入了修文坊,直撲武承嗣府邸!
“是王將軍!王忠嗣將軍的兵到了!”一名眼尖的不良人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呼喊!
王忠嗣一馬當先,他並未披掛全甲,隻著一身暗青色的武將常服,外罩蓑衣,但那股百戰宿將的肅殺之氣,卻比這暴雨更令人心悸。他目光如電,掃過一片狼藉的戰場,立刻下令:
“第一隊,分隔交戰雙方,膽敢持械對抗禁軍者,格殺勿論!” “第二隊,封鎖武府所有出口,許出不許進!” “第三隊,隨我入府接應!”
命令簡潔有力。禁軍士兵立刻如臂使指,動作迅猛地插入戰場。他們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絕非府中私兵可比。墨衛的攻勢在禁軍強有力的乾預下,如同撞上堤壩的浪頭,瞬間被遏製、分割、瓦解。
趙橫等人壓力驟減,幾乎虛脫地靠在殘破的騾車上,大口喘息。
而此刻,府內地牢入口處的戰鬥也接近尾聲。索元禮見禁軍大旗出現,心知大勢已去,再糾纏下去,一旦被王忠嗣堵在府內,後果不堪設想。他恨恨地瞪了剛剛衝出地牢的裴景明等人一眼,虛晃一刀,帶著殘餘的墨衛手下,迅速向府內深處退去,借助熟悉的地形隱匿無蹤。
裴景明背著昏迷不醒的突厥正使頡利發,李姓謀士攙扶著蘇景然,一行人踉蹌著衝出地牢,與正要入府的王忠嗣迎麵遇上。
“王將軍!”裴景明如同見到了親人。
王忠嗣目光掃過眾人,在蘇景然蒼白的麵孔和昏迷的突厥人身上停留一瞬,沒有任何廢話:“此地不宜久留,立刻隨我出府!武承嗣絕不會善罷甘休!”
眾人皆知他所言非虛。在禁軍的護衛下,他們迅速撤離了這座龍潭虎穴般的王府。
然而,當他們走出王府後門,踏入修文坊的街道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雨勢稍歇,但氣氛比暴雨時更加凝重。
整個修文坊,乃至目光所及的洛水南岸區域,已然全麵戒嚴!
街道上不見一個尋常百姓,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頂盔貫甲、手持長戟勁弩的士兵。這些士兵的服色旗號並不統一,明顯分屬不同係統——有身著重甲、紀律嚴明的禁軍(王忠嗣部),有服飾混雜但人數眾多、眼神彪悍的武氏各家私兵部曲,更有一些身著另一種製式鎧甲、氣質沉凝的軍隊,在關鍵路口設置路障,與武氏私兵隱隱形成對峙之勢——那是相王李旦和太子李顯府上派出的家兵,以及部分明顯傾向於李唐的南衙衛軍!
旌旗在濕漉漉的空氣中沉重垂落,刀槍的寒光刺破雨後的陰霾。各方勢力的人馬各自占據街巷、坊口、橋梁等要害位置,構築起簡單的工事,彼此警惕地對峙著。雖然沒有大規模交戰,但那種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神都洛陽,已然進入了事實上的軍事對峙狀態!
全城皆兵!
王忠嗣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他接到的命令是穩定局勢,阻止武承嗣在府內私刑大臣,並接應蘇景然等人。但眼前這儼然是各方勢力借機調動兵馬、劃分地盤的局麵,已遠遠超出了他所能控製的範疇。
“武承嗣以搜捕‘刺殺突厥使者逆黨’為名,調動家兵封鎖南城,李氏諸位王爺則以‘護衛府邸、澄清是非’為由,調兵自保。”王忠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無奈,“雙方都在借題發揮,擴充勢力範圍。天津橋上那具假屍體,成了點燃這場亂局的引信!”
蘇景然靠在裴景明身上,獨目掃過這肅殺蕭瑟的街景,心中一片冰涼。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武承嗣成功地利用了讖語案和突厥案,將神都拖入了內戰的邊緣!
“必須阻止他們……”蘇景然的聲音虛弱卻堅定,“一旦擦槍走火,神都必將血流成河,屆時無論真相如何,都無力回天了!”
“如何阻止?”王忠嗣眉頭緊鎖,“如今雙方已是箭在弦上,除非聖人親臨,或者……”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街區的死寂。隻見一騎快馬,不顧雙方士兵的嗬斥和指向他的兵刃,強行穿過層層封鎖,直衝到王忠嗣等人麵前。馬上騎士身著內侍省的低階宦官服飾,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卻高舉著一麵小小的、非金非木的令牌——與上官婉兒給蘇景然的那麵,形製相同!
“蘇少卿!王將軍!”那宦官滾鞍下馬,也顧不上禮儀,氣喘籲籲地急聲道:“上官才人令!宮城急變!”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凜!
“武三思……武三思已聯合武攸暨等武氏族人,以‘護駕’為名,率家兵強行接管了上陽宮外圍防務!如今已……已包圍了長生院(武則天寢宮)!”宦官的聲音帶著驚懼,“他們聲稱宮外大亂,李氏勾結突厥、波斯逆黨作亂,欲對聖人不利,要求入內‘保護’聖人!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在裡麵周旋,但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消息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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