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隻遇險
甄程再度返回船艙時,正巧撞見幾個從魚倉內逃跑的偷渡客,正鬼鬼祟祟地往自己口袋裡裝著船上值錢的小物件。他無暇顧及這些小偷小摸的行為,眼看著他們從自己眼前開溜。
回到船艙,那裡不似之前那般喧鬨,耳畔僅有風雨和浪濤之聲。突如其來的平靜,讓人心裡更加沒譜。
果然,魚倉前出現了異樣。之前被安置於此、五花大綁的葛汪不見了,隻留下一根浸滿了血跡的網繩。
甄程的第一個想法是葛汪掙脫了束縛。但當他低下頭,卻發現夢魘般的場麵再次上演:細碎的屍塊順著湧入船艙的海水,從他腳邊漂流而過。
葛汪沒有逃脫,而是在原地發生了和魚倉裡那個偷渡客一樣的恐怖變化,化為了一灘黑水和一堆辨別不清原來樣貌的肉山。
吳家豪見狀,早已是兩腿癱軟,嘴裡不住念叨著:“怪物來了……怪物來了……”
而不遠處,陪伴甄程度過漫漫長夜的“棺材房”裡,有一間也流出了黑水。甄程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但還是鼓起勇氣走了過去,敲了敲進口的小門。門是虛掩的,無人回應。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心下已經猜到了幾分裡麵的景象。那裡原本藏身著一個偷渡客,隻是,他此刻也已麵目全非,屍體仿佛被什麼力大無窮的東西碾碎了一樣,成了一堆碎屍。就連甄程也不得不承認,這景象應該絕非人力可為。可若不是人為,又會是什麼呢?難道真如吳家豪所說有怪物存在?
置身茫茫大海,又遭遇這樣的神秘事件,甄程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但作為警察,他必須保持理智,努力讓更多人活下來。
隔壁一間“棺材房”的隔板微微震顫著,顯示內部還有活著的生命。甄程趕緊打開門,發現唯一一個登船的女偷渡客藏身其中。甄程注意到她護著肚子,小腹微微隆起,看來還懷有身孕。她顯然嚇傻了,身上又冷又潮,停不住地打著寒顫。
甄程溫柔伸出手,耐心地扶她出來,比劃著讓她找到別的同伴,又指了指二樓的船長室,做了一個聚攏的手勢,意思是讓所有人集中到一起,可以更安全些。那女人本來有些疑慮,直到甄程悄聲指了指自己,對她說了句“Police”,她才似乎找到救星般,決定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她用甄程聽不懂的話開始在船艙各處呼喚,過了一會兒,就開始接二連三有人從網艙、廚房的角落鑽出來,和女人彙合。
甄程招呼大家跟著他進入船長室,鎖好了門,然後圍坐在房間中央。甄程給每個人發了救生衣、水和食物。由於登船的人數超出預期,餅乾和淡水並不充足,甄程甚至不得不在分發時,製止了一些人哄搶的行為。還有人試圖去葛洋房間找回自己的偷渡費。
安置好每一個人後,甄程來到船舵前,再次打開先前因電力故障關閉的無線電和導航。他試著發送求救信號,話筒裡終於有了回音,但仍是斷斷續續的聲音。
“……聽得到嗎?沙濠漁53088號……收到請回複……”
“收到!我是東海市刑警甄程,人在船上,現在位置……”
對麵的聲音倏忽中斷,再也沒有應答。導航儀的屏幕又顯示沒有信號了。
甄程從窗口探出身去檢查,原來是天線已被大風刮斷了。
最後的希望破滅,而台風似乎正越來越逼近,風浪更大了,十米多高的海浪拍向漁船。人們絕望地抓著門把手和窗沿,這些是屋裡為數不多固定的東西。
難道就要這麼隨波逐流,最終葬身魚腹了嗎?
甄程抱著最後的希望,指了指船舵,意思是有沒有人會開船。可惜沒有人回應。
看來,隻能自己硬著頭皮上了。作為濱海城市的民警,甄程曾經和隊友們接受過簡單的海洋知識培訓,也曾在與海警的聯合執法中見過同事駕駛巡邏船。他知道在北半球水域內,由於台風旋轉方向與台風前進的路徑方向疊加,台風圈的右半圓風浪要比左半圓的風浪激烈許多,因此一般稱台風的右半圓為危險半圓,左半圓為可航半圓。
眼下,漁船周圍的風向順時針變化,氣壓不斷下降,風力逐漸增大,船位應該就是處在台風的右半圓內。甄程嘗試著掌舵,右船首頂風航行,使船首與台風路徑方向保持大約十五度的夾角,全速駛離強風區域。
漸漸的,風向出現逆時針變化,氣壓不斷下降,風力逐漸減小。甄程心中一喜,看來,船位應該是成功進入了台風的可航行半圓內。甄程覺得有希望,理論上來說,他接下來隻要使右舷船尾受風,就可全速航行駛離台風區域。
可很快,他又遭遇了動力問題。
起初,他擔心的是主發動機要為全船發電,是否可以挺住。他沒有想到,最快遇到的問題是柴油很快就將耗儘。他不知道台風圈究竟有多大,剩餘油量是否可以依靠全速衝破,因此,繼續加速行駛顯然太過冒險了。
正在艱難抉擇之時,甄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在海麵上仿佛是很遠的地方,傳來空氣穿過狹窄管道發出的尖銳聲音。
那應該是輪船汽笛的聲音!雖然它隱隱約約的,但卻點燃了甄程的希望,內心為之一振。
然而,和甄程反應不同,那些偷渡客聽到了這個聲音卻個個麵如死灰,驚恐萬狀。女偷渡客也攔著甄程,堵住了他去甲板上的路,嘴裡嘰裡呱啦說著讓人費解的語句,似乎很是著急。
甄程不解,以為是大家害怕他被風浪卷走,不讓自己出去。可這是上天賜予的生機,而它轉瞬即逝,輪船很快就會駛遠。
甄程不顧阻攔,從葛洋的房間裡找出一件汗衫、一瓶烈酒和一枚打火機。他冒雨來到甲板,點燃了衣料,向海麵揮舞著,希望能夠被輪船發現。
然而,大海上風雨交加,巨浪滔天,除了他們所在的這艘小船,哪還有什麼別的船隻經過?
甄程手裡衣服上的火苗很快被雨水澆滅了。他滿腹狐疑,如果不是汽笛聲,那個尖銳的聲音又是什麼?
滿身濕透地回到船艙,甄程還沒進入船長室,就被驚慌失措跑下樓來的吳家豪撞了個滿懷。
“它來了!怪物!另一個怪物!船上有兩個怪物!”
他不容甄程細問,發瘋似得衝出船艙。甄程連忙回到船長室,驚訝地發現,在他離開的不到十分鐘時間裡,又有一人遭到分屍。船艙滿地都是黑色粘液,偷渡客全都跑光了,隻剩那個女人。她似乎是再也受不了刺激,躲在牆角,幾乎是昏厥的狀態。
再次遭遇這樣的場麵,甄程內心已經產生了抵抗力。他深呼吸,並陷入沉思。
眼下這艘船上發生的一切,葛汪和偷渡客們如出一轍的詭異死法,總是在他離開時發生的凶案,以及吳家豪口中那發出汽笛聲的怪物……這一切難道僅僅是巧合嗎?不,他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回歸理性。作為警察,他不能將希望寄托於玄學。最合理的解釋,仍然是人性的醜惡。很顯然,這些神秘的死亡事件總是發生在自己不在的情況下。或許,這群東南亞偷渡客是為了求得有限的生存資源而相互殘殺,之前還為此乾掉了葛汪?又從同伴那裡發現了他警察的身份,特意背著自己犯下罪行?
事實上,在國外的海上偷渡事件中就已有類似先例,隻是手段不及他們殘忍。他記得2014年,意大利海軍在蘭佩杜薩島附近發現了一艘難民偷渡船,並救起了船上的五百六十多名難民。據幸存者透露,航行途中,由於嚴重超載加之遭遇風浪,偷渡船有沉沒的危險,船上的兩夥人為求生開始打鬥,進而演變成屠殺,造成上百人死亡,部分屍體則被扔進了海裡。
至於吳家豪口中的怪物——他在船上經曆了實在太多,以至於大腦產生幻覺,欺騙眼前看到的真相,這在甄程昔日的辦案過程中屢見不鮮。
他的精神狀態越發令人擔憂。可吳家豪是唯一可以溝通的目擊者,必須讓他恢複理智。
甄程在甲板底層找到了吳家豪。他蹲在地上,捂著耳朵,把頭埋在膝蓋裡,口中喃喃自語:“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殺人……”
甄程心裡咯噔一下。難道始作俑者都是這個少年?
他蹲下身,輕撫他的背部,安慰他道:“我知道你沒乾壞事。是不是他們相互殘殺——那群偷渡客?”
“我沒有殺人。”吳家豪重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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