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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蓮

【飛花又過舊門檻,白頭空負雪邊春。】

細雨落簷,簾卷香風。

猗蘭堂中,封懷劍臨窗而坐,雨絲越過半掩的窗,悄然沾濕他半幅衣袖,封懷劍渾然不覺,目光凝定於劍匣之中。匣中明劍如洗,靠近劍格之處刻有銘文“慎行”二字,那正是當初李逐月錯拿的那把劍。

他感到荒謬。陸垂衣那樣的人,竟然告誡他慎行。

恰此時,白玉京捧著一疊故紙進來,見狀嗔道:“你傻了麼,坐在這乾什麼?袖子都濕透了。”

侍女將飄雨的窗合上,封懷劍匆忙合上劍匣,還是被白玉京一眼看見:“這時候就想著練劍?你們劍閣真是……”

跟進來的侍從在案上放下一摞舊書,封懷劍隨手拾起最上一冊《溫病淺論》,書頁舊得似乎用點力就要化為齏粉,他連忙放在一旁,生怕碰碎了:“哪裡找出來這麼舊的書?”

“有幾個後輩要過來住,我把北闕樓的藏書都清出來,給他們分幾本看。”

封懷劍笑道:“別光考別人,你會不會?”

白玉京一笑,並無驕矜之意,然而不自覺有些傲氣:“倒背如流。”

細雨朦朧,猗蘭堂內略有陰暗,白玉京領封懷劍入書房,他的書齋題名“別映九枝”,書齋中數盞九枝燈燃上燈燭,滿室華光。

封懷劍見白玉京將那些不成卷的散頁一張張捋平整,道:“我來幫你。”

“歇著罷,你就一隻手能用,我還不至於使喚你。”

封懷劍見上麵密密麻麻的清雋小字:“這是你的筆記?”

“祖父留下的。”白玉京撫過卷曲的頁腳,麵上神氣溫柔。他同白抱樸祖孫情深,自華鎣之禍後,天道淪落,災禍連綿,人間王朝亦是風雨飄搖。或是出於對玉山上京這等福地的憧憬,白家老家主以“玉京”為名贈予幼孫,舐犢之情,可見一斑。

白抱樸中年喪女,對小女兒遺下的外孫疼愛有加,江都白氏子弟數不勝數,唯有白玉京被白抱樸親自帶在身邊教養。

“祖父去世前人都糊塗了,有一天非要我找出這些筆記燒了,我想留著當個念想,騙他說我親自燒了。”白玉京將那些無用的筆記理作一冊,“後來我去看,都是不甚實用的針法,像是廢章。”

“蓮花山莊還有不堪用的針法?”

“譬如有一門針叫‘忘塵’,說是以百會、神庭二穴,輔以經絡之變,可令人儘忘前塵。”涉及醫道,白玉京並不對自己祖父留情,“此法雖非全然無用,但也十分荒謬。”

封懷劍笑道:“若是有人為執念某事所困,痛苦萬分,此法豈不是救星。”

“人有千差,忘塵針施於不同之人,或效果迥異。有的人可能毫無反應,有的人或許僅短暫失憶,有的人則可能過往儘失。且頭顱之上,穴位繁多,皆為性命要樞,稍有差池,說不定造出個傻子。”白玉京娓娓道,“便是一切順利,血肉之軀到底難以捉摸,時間久了,或是受了刺激,都或許會恢複記憶。易忘事,難忘情。”

白玉京本是無意而言,封懷劍卻有些聽進去,怔怔出了會神,似無意問道:“逐月還沒有回來麼?”

“他也去了華鎣。”

封懷劍默默應了一聲,自身旁書格隨手取下一冊,書頁輕薄,他一時沒翻開,索性就放在書案上,心不在焉。

侍女見狀,上前捧起那古籍,輕聲誦讀起來:“靈宮閥府,玉宇金台,結氣所成,凝雲虛構。或瑤池翠沼……”

白玉京抬首:“這本怎麼拿出來了?”

侍女道:“前幾日晾曬,怕是放錯了。”她小心翼翼地將古籍放回桌上,轉身去尋書匣存放。

封懷劍見封麵題字《海上仙山記》,問道:“此書如何?”

白玉京神色有一瞬黯然:“這書是潘氏先祖寫的,就是中州的潘氏。他同我們家本來關係很好,潘老晚年有些神誌不清,生出諸多妄想,以為是他年輕時親身經曆的事情,編成一書,刻印千冊。世人皆視其為無趣的幻想之作,唯有家祖十分珍視,一一高價購回,悉數收藏。隻是後來北闕樓失火,燒得就剩這一本。”

封懷劍訝道:“倒是沒聽說過你們兩家還有來往。”

“聽說潘老曾受家祖資助,始終銘記此恩,白氏以家祖的針術成了醫修之首,兩家也常有走動。直到爐鼎之風盛行,醫修逐漸沒落,丹藥都無人問津。祖父心懷慈悲,收留了許多醫修,潘家卻大行買賣爐鼎之事,漸漸兩家就斷了來往。雖然祖上有些積攢,但那樣多的人坐吃山空,也不知祖父那時是如何苦撐偌大家業的。直到後來……爐鼎越來越少,蓮花山莊才又興起。”

封懷劍聽著聽著,便覺隱痛,初時隻如從前陰雨天舊傷發作一般,漸漸愈發痛楚,他情知是麻藥過去了,原先他不過手腕痛,如今是自掌心到小臂都在痛,他有些受不住,不願白玉京看出來,隻作無事一般起身:“我出去走走。”

“下著雨,你去哪?”

“不妨事。”

“去罷。”白玉京並不抬頭,待封懷劍去後又對無人的書齋輕聲吩咐,“去跟著他。”

他又理過幾頁書,忽蹙眉,話裡含了薄責:“回來乾什麼?都說了跟著他……”一語未完,白玉京忽地醒覺,麵上不動聲色,隻指間一道銀光轉瞬而逝。

梁上有人短促地哼了一聲,便滾落在地上。他抬起臉,又是一張不同的臉,隻有那雙綠眼睛絲毫未變。影相淨手掌正中穿了根纖細的針,堪堪卡著手筋,他不敢動彈,眼巴巴抬起臉看著白玉京:“好疼。你長得這樣漂亮,怎麼下手這樣狠心。”

此時別映九燈外守著的暗衛也衝進來,白玉京道:“無事。”他撿起影相淨懷中滾落的劍匣,匣子開了一半,其中的劍漆黑如墨。白玉京替影相淨取下那枚銀絲,見他吃痛蹙眉,不覺緩和了口氣:“偷偷摸摸的做什麼。來送東西,直接通傳不就好了。”

影相淨揉著手心:“好多人守著你,他們又不認得我,才不會放我進來。”

白玉京瞥了他一眼:“你這樣鬼鬼祟祟,誰看了放心。”

影相淨聞言一笑:“那下次我正大光明地來,你會放我進來麼?”

“不會。”白玉京麵無表情,“送客。”

“用不著送我,”影相淨一翻身攀著窗棱懸於窗外,“告辭。”他一鬆手,便如被雨淋過的燕子低低飛過一般,隱入荷葉蓮花之中。

活脫脫天生的登徒子。白玉京心想,還好逐月不在……他怎麼樣了?這時候還沒回來。下雨了。

影相淨打開的那扇窗飄進細微的雨絲,朦朧雨幕中湖麵沾上一抹極其淺淡的藍色,白玉京不覺看向劍閣的方向。天色蒼茫,隻有重山的輪廓。

聆風聽雨樓。

樓中陳英同眾人皆不言不語,主座是個貌若蓮花的女子,正慢條斯理道:“既然陳閣主同搖光仙尊都說是弟子夜習陣法鬨出的動靜,我豈能不信。隻是……”

上官憐似是為難地笑了下:“你們也知道,我師兄不好搪塞。不如把那幾個弟子叫來再演一遍劍陣,我親眼看了,也好回去回話呀。”

這事陳英早有準備,便令傳人來。

陳英不時瞟一眼後山方向,張按清裹在輕裘裡,毫無動容。他早已親身試過,師父留下的禁製僅僅在古塔周遭,便是其中血雨腥風,外界也毫無覺察。

真是殺人的好機關。

幾名弟子便依照指令,在樓前重新布陣演練。

劍閣與紫陽到底隔著甚遠,加之華鎣異動聲勢浩大,上官憐對劍閣之事僅憑耳聞,未曾親眼目睹,雖心存疑慮,卻也無法再質疑。她正暗忖要回去同上官練商量,那幾位弟子步入樓內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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