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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誤

【“我不能耽誤你。”】

天淨晚涼,月華如水,照徹夜歸人。

蓮花山莊守夜之人提燈而出,訝然道:“您怎地一個人回來了?”

“白莊主出去了?”那人回轉身,守夜人方知自己認錯了人。

守門人不覺歎了口氣:“是,莊主方才帶著好些人走了。”

李逐月聞言默然頷首,守門人也不再言語,隻提燈照著腳下的路,一路將來客送到正門。

南薰軒中,侍女提著燈籠,引月下歸客穿過石板曲橋。由留聽亭的長廊往臨華殿,夜風清淺,兩側華蓮搖曳,送來一絲淡而冷的幽香。身處蓮花山莊中,滿池盛蓮總令人恍如置身於永不結束的長夏。

自臨華殿至猗蘭堂,一路偶有幾個守夜之人,燈火零星。

封懷劍披衣倚在榻上捧著一本舊籍,半晌光景,未翻過一頁。忽而侍女低柔細碎的聲音響起,片刻後,侍女步入內室通報。封懷劍連忙起身,抓了衣袍一壁係衣帶一壁匆匆出去,轉過屏風便見李逐月孤身靜坐案邊,瓷白的麵上映著燭火,卻還是沒有半分血色。

封懷劍忙倒了杯溫茶欲遞予他,但右手稍一動作便覺痛楚難當。他麵色微變,強作鎮定,換了隻手遞茶。

李逐月接下茶盞,即便是這樣細微的動作,也覺痛徹肺腑。他不動聲色,捧著那杯子笑道:“我還當你該睡下了,還好過來問了一問。”

“白日睡得多了,睡不著。”封懷劍輕描淡寫,倒不說除此之外的另一個原因。他實在是痛得睡不著。

李逐月輕輕啜了一口茶,帶幾分探究問道:“廣渡寺與劍閣,似乎並無深交?”

封懷劍有一絲疑惑:“怎麼想起問這個。”

廣渡寺同劍閣素來無甚瓜葛,自無恩怨情仇,二者其中隔閡皆因封吟秋一人。封吟秋性情寬和,卻獨恨廣渡寺和世家之中的上官氏,他執掌劍閣之時,劍閣同廣渡寺幾成陌路,直到廣渡寺老住持圓寂才稍有緩和。至於上官氏,封吟秋從無半分諒解,深惡痛絕,封懷劍記憶中未有過一絲交集。封懷劍也不清楚其中曲折,隻隱約知道同封吟秋昔年一樁隱痛有關,便含糊其辭道:“到底離得遠,自然往來不勤,卻也並非交惡。”

李逐月微微點頭,隻覺愈發難捱,怕再待下去要撐不住,便笑道:“夜深了,那我先走了,你也早些歇息。”毎日縋哽ᑮo海棠零貳ƼⅡ肆7“ᑫգ羣

“急什麼,”封懷劍笑道,“元慈說你去了華鎣?”

“是。”

“沒去其他地方麼?”

李逐月一時不解其意,茫然搖頭。

“如此說來,也沒有去劍閣。”封懷劍還是帶著點笑意,“你等會還去看看元慈麼?”

“他帶了許多弟子漏夜走了,許是哪裡又有災情,蓮花山莊又去賑濟。”

“嗯,那要叫他回來嗎?”

李逐月愈發不解:“叫他回來做什麼。”

封懷劍不言。他分明覺出李逐月周身纏繞著一縷幾不可察的劍意,若是別人或許不以為意,可這道劍意封懷劍再熟悉不過,刻骨銘心。昔年他每一次同封吟秋討教,皆是麵對這看似柔和實則一往無前的劍意,如春風駘蕩,卻能穿越千山萬水,從上京的垂楊吹到玉門關的黃沙。他情知李逐月對他有諸多事情不曾提及,但兩人從無深交,封懷劍自知這是人之常情,也識趣地並不去問。何況,李逐月實在待他仁至義儘,無可指摘,昔年幾麵之緣,換來一路相扶至此,他還能有什麼可求?可如今李逐月分明帶傷卻一味瞞著他,封懷劍莫名生出怒意。封吟秋身逝前幾乎散儘修為,皆傾於劍中,那把劍哪裡是那麼好接的。

封懷劍心裡有氣,卻又自知此事自己毫無立場發作。封吟秋的遺劍如今在哪裡,他最清楚不過,李逐月同劍閣有什麼乾係,去闖那劍陣,還不是為他?幾年間二人交集屈指可數,封懷劍心中曆曆在目,實在想不到哪件事能值得李逐月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封懷劍強壓下心頭波瀾,聲音柔和:“你快去歇著。”

李逐月去後,封懷劍叫來侍女:“莊中現在是誰在主持?”

不過片刻,侍女帶了一高瘦男子來。

“叫你們莊主回來。”封懷劍道,“我有急事找他。”

封懷劍心中焦灼難安,既氣又憂,在房裡來回踱步,終是耐不住出了房,一路行至李逐月住處,隻見一片漆黑,毫無燈火,簷下掛著的燈籠都熄了。一名侍女正輕輕合上房門,旁邊幾位侍女手持燭台替她照著。封懷劍低聲問:“仙尊歇下了嗎?”

侍女道:“歇下了,仙尊吩咐熄燈,不叫我們在裡頭伺候。”

封懷劍取過其中一人手中燭台,徑自入內。室內亦是伸手不見五指,門窗緊閉,月光都照不進來。封懷劍進了內室,敲了敲隔扇:“逐月?”

傳來些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響,過了會才有人應聲。

封懷劍隱約嗅到些鐵鏽味道,他疑心是血,不覺語氣強硬了些:“把門打開。”隨即他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語氣柔和下來:“我有事找你。”

李逐月隔著隔扇答他:“太晚了,你……”

封懷劍不容分說推開門扉。隔扇後的人顯然未曾預料,方欲抵門,封懷劍便冷冷道:“我手剛好,你別同我較勁。”

李逐月一下頓住了,封懷劍徑自擎燈照他,便見他麵容紙白,衣襟上赫然一抹血跡。

封懷劍胸中怒火翻騰,聲音也冷:“去榻上等著。”他轉身欲去,卻被牽住衣袖。李逐月靜靜道:“別叫人。”

封懷劍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勉強和緩了自己的語氣:“知道。”

待他再回來時,內室已點亮燈火,但李逐月並沒有聽他的臥床歇息,窗紙上映出一個纖秀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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