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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

【而今已矣。】

封懷劍一朝重回故地,頭一件事便是祭拜封吟秋。

封吟秋去後有靈鶴自天山傳信而來,上言劍仙之靈當受七載供奉方可安葬,落款赫然是“委羽洞玉鸞女”。

天山之中有一半仙,號曰玉鸞女,居委羽洞中,善織天仙洞衣,可算天機。自小華鎣派為禍世間以來,玉鸞女再無毫無音訊,如今已三十三年。仙門中不乏有所求者拜上天山,盼得她一言半語指引,卻皆無功而返。

玉鸞女傳書,劍閣眾人自然依言而行,便築起這座無儘燈堂以供奉封吟秋。

無儘燈堂堂頂嵌千顆夜明珠,如繁星點點。堂中無數長明燈晝夜不息,一尊玉棺靜靜安放,其上刻著繁複的仙紋與符咒。玉棺四周,四季不敗的靈花仙草環繞,仙家法寶與祭品琳琅滿目。

玉棺前設有一方祭壇供人祭拜,祭壇之上供奉著畫像與牌位,畫像中的封吟秋秉劍立於一顆梨花樹下,逍遙不羈,少年英姿,肩頭落了雪白的花瓣。

祭壇旁一座玉碑巍然矗立,上刻流雲古鬆,流雲逍遙,古鬆蒼翠,亦蘊意劍仙肅肅如鬆下風,高而徐引。

祭壇前燃起一縷線香。封懷劍跪在祭壇前,心中千頭萬緒,唯化作一聲無聲歎息。他自覺丟儘了劍閣與封吟秋的臉麵,甚至都無顏抬頭看一看那玉棺。跪得久了,他疲憊地起身,虛倚著玉碑低低道:“弟子不肖,劍閣落到這步田地是我無能。你做了二十年閣主,我知道其實你也不情願,隻是迫於無奈。從前我隻想像你年輕時那樣,四海雲遊,無拘無束。但是人長大了,事情哪有那樣輕易。待鎖仙陣平定,劍閣情形好些,我就走。這些年我也累了,不想再待在這裡,天涯海角,去哪裡都好。師父,您別怪我,往後我清明還回來。我也有想要追隨的人,從第一次見……”

一語未完,堂外守著的弟子齊聲喚:“閣主。”

陳英緩緩步入堂中,神色如寒霜。

封懷劍懶懶抬眼:“師兄。”

陳英並未給予回應,語氣冰冷:“這關頭你回來乾什麼?”

“回來看你手裡的好攤子。”封懷劍見了陳英,便隱隱有些火氣,話裡也帶刺,“你怎麼想的,求到紫陽頭上?”

陳英聞言冷笑一聲:“少站著說話不腰疼。這幾年什麼情形,我的日子怎麼過的,你知道什麼?我在這裡熬得像架在火上煎,也沒見誰落我的好,所有人都恨著我,如今還得聽你大放厥詞!要不是你,劍閣名聲還沒有這樣差!”

封懷劍並不動怒,輕笑一聲:“別天真了,師兄。你是做決定的人,總會有人恨你。我當閣主也沒少挨罵,我還是被撿上山的野種,沒那麼多師叔師姑護著。怎麼你就挨不得罵?”

陳英也笑:“是,你過得不容易,真是辛苦你了。從前有師父偏疼你便罷了,如今你辛辛苦苦攀上高枝,背後吃了什麼苦楚自然不足為外人道——”

此言一出,封懷劍怒不可遏:“放肆!你胡言亂語些什麼!”

陳英冷笑更甚:“比不得一個爐鼎在這裡指手畫腳來得放肆!”

“你高明,把上官家的狗崽子帶進來!”

“我著眼大局還有錯了?那陣可和華鎣有乾係!之前那鬼陣便發作過一次,震動波及千裡,從劍閣一直到昆侖!昆侖!六千裡地!不顧著眼下之急,等天塌地陷了大家一起死?此次若能度過難關,還能有轉機……”

“轉機?”封懷劍叱道,“你等陸垂衣死呢?他一日不死,紫陽真宗一日不倒!非要劍閣改叫紫陽閣你才甘心麼!”

這廂同門師兄弟爭執不休,堂外弟子小心翼翼地通報:“閣主,前、前輩,玄重真人來了。”

聆風聽雨樓內,白玉京低低怨道:“真的不該找紫陽相助,若是陸玄重挾恩圖報,那行之……”

一語未竟,傳來一聲嗤笑,聲如寒劍破雲:“白元慈,一件事你要計較多少年,死後還要刻在碑上?”

白玉京霍然變色,怒視來人。

陸垂衣入樓,身後兩個玄衣侍女,如純鈞承影一般緘默,也是行動無聲。

純鈞原本侍立李逐月身旁,此時悄然上前,低低喚:“真人。”

“封懷劍呢?”陸垂衣道,“把他帶來。”

純鈞領命去了,白玉京麵如沉水,拂袖欲去,陸垂衣卻冷冷道:“走什麼?”

白玉京頓住,微微蹙眉,忽然輕笑一聲:“不想看見你。”

一言至此,廳中眾人都和死一樣靜默,李逐月忙上前拉住陸垂衣:“華、華鎣怎麼樣?你這時候便回來,是不是沒事了?”

陸垂衣輕輕甩開他,自揀了把椅子坐了:“不是天象,有人作怪。顧弈山帶人去了。”

白玉京忽而道:“說不準是你濫殺無辜的報應。”

李逐月一窒,又拉著白玉京急道:“元慈!”

陸垂衣似乎並不著惱:“若是天譴,也該落在紫陽。既然落在華鎣,想必是華鎣的報應。”

“不急,”白玉京輕輕一笑,“早晚也有你的報應。”

李逐月此刻已不再言語,他一手攏著白玉京,試圖將他帶走,卻聽陸垂衣冷然道:“用得著你勸架?下去。白元慈,我今天就和你說個明白。”

眾人聞言如獲大赦,迫不及待退了出去,白玉京掙開李逐月:“洗耳恭聽!”

陸垂衣目光銳利如刀:“當年你收容數百病患,救回來幾個?他們本就藥石無醫,白扔多少藥材不說,他們多活一日,看護就危險一分。明知救不活,還要再搭一條命進去?還是你想的周到,讓他們一個個都走得成雙成對,黃泉路上都不寂寞。”

白玉京本想辯解,卻被陸垂衣最後一句氣得一怔,陸垂衣又道:“江河不息,風不止,瘟疫隨水就流,隨風就傳。你關得住風還是鎖得住水?眼看光嶺南就顧不來,再多幾處疫區,你又能如何?不知道瘟疫先控住,還是你先把人都耗死。”

白玉京怒道:“我自小學的道理不是見死不救!”

“我不是醫者,也沒你那麼好心,你的法子未必不奏效,等死個千人萬人,都死乾淨了,自然也就控住了。”

李逐月已放開了白玉京,挨在陸垂衣身邊勸道:“你別說了……”

陸垂衣不理會他,自顧自道:“明明無力回天你硬要救,白白扔了多少錢?你想做善事,顧弈山就得批,杜家就得拿?大家還過不過日子?”

白玉京冷笑:“白家出得起,用不著姓顧的姓杜的!”

“一次十次出得起,百次千次也出得起?你江都白氏再家大業大,經得起這麼連年散財?若白氏耗儘家業,往後大家出了什麼事就躺著等死?能不管你麼?到最後還不是要仙盟養著蓮花山莊上下!”

李逐月扯著陸垂衣的衣袖:“你說這些沒影的事乾什麼!陸玄重!”

白玉京怒不可遏:“沒人求著你管!若是你也在疫區,你還能這麼心平氣和麼?不止你的命是命!我真後悔,當年你尋死覓活地……”

陸垂衣聞言倏地抬眼,李逐月雖不知他們吵的哪一樁事,心下驟然覺出些不安,喝道:“行了!來人了!”

白玉京住了口,平日溫柔如蓮花的眼眸中此刻交織著盛怒與一絲莫名懊悔。

封懷劍甫一入內便覺不對,陸垂衣一貫冷若冰霜便罷了,白玉京竟也麵如寒霜,李逐月看著竟然有些無措。他不由自主便上前問李逐月:“你怎麼了?”

李逐月搖搖頭,把他拉到身後,對白玉京柔聲道:“元慈,你先回蓮花山莊,好不好?”

白玉京不置一詞拂袖而去,封懷劍憂慮地望著他的背影,剛欲跟上,卻被李逐月緊緊拉住。李逐月又對陸垂衣道:“那我先帶封閣主去了。”

“等等。你且去,我有幾句話同他說。”

李逐月麵露猶豫,封懷劍輕輕扯出自己的袖子,對他微笑:“沒事,你去等我。”

陸垂衣注視著麵前人的麵容,卻找不到初見時那幾分相似。封懷劍到底不是他的長生,二者性情迥異,長久相處下來,那原本實實在在的幾分相像,如今竟也看不出了。陸垂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痛,卻不合時宜想起一樁舊事來。

風雨交加,他在忘憂樓留宿,夜半驚醒,身旁空落。廳中無人,東邊一扇紫檀隔扇八扇格心七扇裱繡,餘下那一扇十字海棠紋的欞條間,封懷劍在書案前不知在做什麼,長發未束,披了外袍,袍子曳地。

他指叩隔扇。窗棱內的人影猛地一顫,急忙起身,神色惶然,隻是無聲地注視著他,驀地流露出一點不安。

陸垂衣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點舊日的柔軟來,輕聲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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