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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輕浮。】
山巔金日高掛,萬道金光破曉而出,但長生殿中重簾若雲,及至內室日光已柔和淺淡,如幽微月光般靜靜傾瀉。混沌未明,侍女無聲穿梭,倒掉已燃儘的香料。
封懷劍於昏沉夢寐中醒轉,隻覺神思異常昏倦,低低喚了一聲:“開窗。”
侍女將正對高台的窗開了一道,頃刻日光灑入。身側床鋪平展,陸垂衣似是徹夜未歸。封懷劍眯起眼睛,聲音中帶著一絲未散困倦:“什麼時辰了……為何不叫我。”
純鈞踏入房內,聞言答道:“真人說不必叫您。”又道:“百曉堂主正在等候您。”
見封懷劍姍姍來遲,百曉生拊掌笑道:“可算醒了,走吧。”
“去哪裡?”封懷劍微微皺起眉頭,心中不安,莫名想起忘憂樓暗無天日的頂閣。
“白玉京死都不肯來紫陽,隻能帶你去見他了。現在他在劍閣,我同你一道去。”百曉生打量封懷劍,“你睡得倒沉。什麼都沒聽見?”
封懷劍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發生什麼事了?”
“華鎣有些動靜,玄重親自去了。本以為小華鎣派早已灰飛煙滅,沒想到還有餘孽潛藏。”
一夜之間,原本一片死寂的華鎣峰風雲突變。小華鎣派的斷壁頹垣中千柄斷劍徹夜悲鳴,昔日劍影閃爍不定,當空風雲變幻,電光雷鳴,林木摧折,鳥獸四散。
殿門開啟,上官憐步入殿中,神色凜然,身後跟著承影及數十紫陽門徒。百曉生笑道:“好,人齊了。”見封懷劍神色驚疑,他解釋道:“昨夜劍閣亦有異動,剛好一道去看看。”
封懷劍心頭猛地一緊。小華鎣派身為邪修,人人皆可誅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不禁心生疑慮,這是否是上官家圖謀劍閣的又一布局?小華鎣派往昔惡行累累,門徒魚龍混雜,來者不拒,不乏爐鼎混跡其中。他既是劍閣子弟,又身為爐鼎,此刻無疑十分可疑。上官憐要將他也帶去劍閣,是要連劍閣異動一並盤問,還是別有打算?
上官憐心下煩鬱。這麼多年過去,她師兄癡心如故,矢誌不渝,照舊為了這樣一張麵容拋卻大局。這樣風雨飄搖的關頭兼之華鎣異動,不知是不是餘孽作怪,也不知劍閣是否有勾結,竟要把昔年劍閣之主送去求醫。雖說經脈舊疾神仙難愈,若真是白玉京真妙手回天,豈不是放虎歸山。
眾人各揣心思,一並上路。
陳英昨夜於紫陽等候多時,卻還是不得見陸玄重,隻得打道回府。此時他與諸位長老對坐,一室沉寂,眾人皆是無話。原因無他,昨夜華鎣風雲色變,劍閣後山古塔隨之亦有異動,隱隱傳來劍鳴之聲,仿佛同華鎣遙相呼喚,雖僅片刻便停息,但劍閣若因此被認為與華鎣暗通款曲,必將招致整個仙門的敵對,萬劫不複。
陳英開口:“古塔之上有三重禁製,不得進入,也不敢肆意破壞。”
一長老聞言,目光銳利如劍,竟有些質問之態:“昔日劍仙常常出入其中,閣主身為親傳弟子,閣主身為劍仙唯一傳人,豈會不知解禁之法?”
陳英心頭火氣,沒忍住失言:“知道怎麼解禁的親傳弟子不是我!”
言罷,室內氣氛驟凝,似觸及了某種禁忌,無人再言。
正當此時,一侍從悄然靠近陳英,附耳輕言:“蓮花山莊的丹藥送來了,白莊主親自送來的。”
陳英眉頭緊鎖:“請他少待。”他心中疑慮,丹藥交接之事怎需白玉京親力親為,何以親自押送?
侍從聲音更低,幾乎不可聞:“白莊主來尋仙尊,二人皆在聆風聽雨樓中。”
陳英聞言臉色驟變,霍然起身,失聲道:“昨夜瑤光也在?”
聆風聽雨樓中,白玉京獨坐案邊,李逐月攏袖立在窗邊,心不在焉,隔著窗欞看窗下盛放的一叢棠花。見陳英到來,白玉京微微頷首,起身離去。李逐月似無所覺,隻伸出手逗弄花間流連的一隻蝶。
陳英初次獨自麵對李逐月,咫尺之遙,隻覺其確如高天孤月一般遙不可攀。他莫名心慌意亂,並不敢看麵前人:“仙尊。”
李逐月恍若未聞,引那蝶在他指間停了片刻,才漫不經心地投給陳英一瞥:“不敢當。”
陳英心中忐忑更甚,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昨夜幾個弟子夜半練劍鬨出些聲音,不知是否驚擾了仙尊,實是不該,還請仙尊海涵。”
“是麼。”李逐月閒閒道,“我還當是劍閣在迎合華鎣。”
陳英聞言麵色一白,顫聲道:“仙尊明鑒,劍閣實在同華鎣毫無乾係,唯有不共戴天之仇!仙尊便是不信我,當年華鎣一戰,數千前輩英魂殞落,劍閣元氣大傷,至今未能恢複,若是劍閣真與華鎣勾結,又怎麼會落到如今這地步。我亦是劍閣子弟,雙親皆命喪華鎣之手,豈能做出這等狼心狗肺的事!”
李逐月毫無動容,輕笑一聲:“自古子孫不肖的多得很。若是封懷劍為劍閣之主,我自然相信。隻是我同陳閣主並無深交,不知底細。”
陳英心一橫:“昨夜實則有一劍陣異動,那劍陣乃師父所留,絕非邪修功法。我等本應即刻探查,但其中曲折尚需時日理清。望仙尊寬限幾日,屆時我必說個明白,若真有不清之處,任憑處置。”
李逐月緩緩道:“這是什麼話。我自然不會懷疑陳閣主,隻是眾口悠悠,也不知其他人相信不相信。”
陳英急切道:“是,所以還請仙尊寬宥……”
“他人之心,我又豈能左右?”
“不敢,隻是暫且將此事擱置些時日……”
“替你瞞著紫陽和我師兄麼?諸事不明,我如何應承。”李逐月在主座上坐了,注目陳英,徐徐道,“聽說近日劍閣有些風波,全是因那劍陣所起。你如實道來。”
陳英無奈,隻得合盤托出。
“原是如此。”李逐月沉吟,“知道了,你且去罷。”
陳英去後,白玉京又回來了,李逐月將陳英之言說了,又道:“影堂一向最擅陣法,不如問問他們。”
影堂做事極其詭秘,無跡可尋,即便是曾與影堂交易過之人亦難覓其蹤,隻知一語既出,鬼影便至。影堂行事從不假外人之手,向來是行蹤詭譎的死士親自上門,請認可的客人去麵見影堂之主。
白玉京蹙眉:“那種裝神弄鬼的地方,我不想讓你去。”
李逐月卻十指一展,托出一枚篆著“影”字的墨玉簡。他二指微動,那枚玉簡便漫上蛛網般的碎痕,表麵流光轉瞬而逝:“你知道影相淨麼?”
白玉京接過墨玉簡端詳,疑道:“他在影堂是多少年前了,你們怎麼認識的?”
李逐月靜靜道:“他放狗追過我。”
白玉京覺得聽錯了。他想了想,認為是自己連夜奔波沒睡好:“什麼?”
“他的狗追過我。極其凶猛的白犬,足有二人高,在雪地裡也疾馳如風。”
“……那不是狗。多半是影堂豢養的白靈狼。”
“唔。”李逐月沉默片刻,有些拿不準似的,“我是不是該迎一迎他?”
白玉京搖了搖頭:“他什麼身份,能勞動你去迎。”
“可……”李逐月聲音低了下去:“我把他的狼殺了。三隻。”
白玉京一怔:“這……這也不是你的錯,畢竟是他先招惹你……但如此一來,他未必會來。”
白靈狼一匹萬金,最擅搜尋蹤跡,凶悍無匹又格外聽令,素來隻供影堂首座驅使。傳言中白靈狼現世最多的一次是在搜尋華鎣餘孽之時,有五匹同時出動。白玉京歎氣:“罷了,行之的事要緊。我去看看紫陽是否有人前來。”
李逐月無言飲了口茶,茶水已經放涼了。一弟子連忙上來換了茶,又端走茶點轉去換新的,舉止輕盈如貓。李逐月也心中煩亂,跟著出門探看,白玉京對他搖了搖頭,又回到堂中。
窗下那叢棠花色如錦繡,豔映窗欞,卻不知孤蝶去了何方。李逐月注目這枝枝春花,心下卻無端覺出幾分落寞。
白玉京端起案上茶盞飲了一口,一隻手自他身側伸來,卻端上一枝盈盈欲滴的棠花,花蕊間一隻蝶棲在其中:“小仙尊。”
白玉京一怔,便同那口出狂言的弟子對上視線。眼前一張臉令人看過即忘,好似再普通不過,卻生了一雙絕不會令人忘記的眼睛。這人竟目如綠玉,瑩瑩生光。
影相淨也是一怔,往日伶牙俐齒的人此時卻驟然失言,愣愣看著白玉京。
白玉京醒悟:“影相淨?”
影相淨打量了白玉京周身,對他一笑,碧眼波光瀲灩:“找我什麼事?在下願效犬馬之勞。小仙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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