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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債

【“你永遠欠我一條命。”】

晚風一起,暮雲卷儘。日光微薄,躍動的火光便格外耀目。火堆裡又添入幾頁黃紙,片刻便化作一縷嫋嫋青煙。

“對不起,這幾年都沒有來,是我不好。”李逐月麵頰被火光映得暖玉一般,神情溫軟至極,“我原想在藍田找一塊色澤相近的玉補好戒指再來,可又聽說你從來不喜釵飾,隻是看重一份情意。大概我選出天下最好的玉,也不會讓你高興……對不起。”他不覺輕歎一聲,想了會,又道:“我還去了北嶺。終南的雪依舊和五年前一樣,不知和你見到的是不是也一般模樣。”

言罷,李逐月也想不到該再說些什麼,便不再言語,輕輕拂去碑上散落的灰燼。周遭清寂,唯有風聲穿林而過,樹葉搖搖,聲如落雨。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陳英走了。”

李逐月跪了太久,撐著地麵緩緩起身。白玉京扶起他,遞給他一方帕子擦手,抱起一旁桐木古琴。

二人將去,李逐月不由自主又望一望那墳塋,白玉京便道:“不急。”

李逐月輕輕歎了口氣:“要不是我,她該過得很好。”

白玉京聞言忽道:“你的琴你自己拿著。”

李逐月依言要接過,白玉京遞出去,卻半途停住,惱道:“算了。”他頭也不回抱琴去了,又不自覺放緩腳步。對李逐月,他總是莫名不忍心,不忍心許多年,到如今似乎已成了一種習慣,看見他心底便不自覺泛起酸楚。或許人心本是如此,誰更在乎,誰就難免傷心。

他身後那毫無所覺的冤家不緊不慢跟過來:“元慈,我來抱琴。”

白玉京回望,冷聲道:“笑什麼?”

李逐月收斂笑意,伸手接琴時在白玉京鬢邊輕巧一捉,複又笑道:“你是一朵花。”

他指尖停著一隻蝶。

白玉京去探那隻蝶,動作極輕柔,像怕驚動一個夢,但蝴蝶還是驚飛。李逐月目光隨著那飛入暮景的蝶,笑意微微,暮色中依舊美如春光。白玉京凝睇著這張無瑕的美人麵,忽然心中生出一個荒謬念頭:莫非這樣動亂的年歲才能生就如此美色,不耗儘天下氣運不得見?封懷劍就是為這水月鏡花一樣的麵容輕率跌進情網,隨便地錯付深情麼?這是否太過天真,太過輕浮,如同追逐一場終將破滅的幻夢?

一念及此,白玉京的心不禁沉了沉。難道能怪行之,怪他那時太年少,怪李逐月一張足以誘騙天下人的麵容。那樣輕狂的年紀,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何況行之本就是一條道走到黑的人……那逐月呢?萬事不諳,頑拗心癡,這綺年玉貌,要輕易送與第一個追逐他的人嗎?

白玉京心中茫然,不覺已行至後山那座荒廢古塔邊。他自餘暉步入古塔投下的深重陰影,惘然思量,行之會怎樣呢?逐月會怎樣,我又會怎樣呢?他正千頭萬緒,忽被扯住衣袖——“有人在等。”李逐月話音輕快,“我們快些。”

他一把被李逐月拉回日光之下。

劍池前一位長老早在此相侯。李逐月拂過懷中古琴,神色哀婉:“此琴還是劍仙昔日所贈,而今他已仙逝,可惜我不複得見。若能借一曲以寄哀思,聊表緬懷之情,我心足矣。”

長老聞言也心生感慨:“劍仙安葬在無儘燈堂中。仙尊既有此心,自可前往祭拜。”

劍池倒影中,天際最後一抹殘陽緩緩沉沒。

封懷劍被純鈞帶回長生殿中,不多時陸垂衣歸來,純鈞上前要為他更衣,陸垂衣抬手止住,她便悄然退下,輕合門扉。

“過來。”陸垂衣撿了案上鎮尺握在手裡,試了試分量。

封懷劍挪過去,自覺要替他更衣,卻不料迎來一聲嗬斥。封懷劍不知所以,垂手而立,便聽陸垂衣道:“誰準你擅自離開?”

封懷劍看著他手中那方青銅鎮紙,預感不詳:“是我的錯,不關旁人的事。我支開了純鈞,她隻是聽我的話。”

陸垂衣聞言輕笑,不辨喜怒:“還有心憐惜別人。你該不該罰?”

封懷劍閉了閉眼,撩起衣擺跪下:“該。”

見陸垂衣抬手,封懷劍克製著自己不要躲,卻隻是被摸了摸額頭:“好些了,怪不得有勁折騰。”

封懷劍一怔,又聽陸垂衣道:“是你把杜越抓成那副模樣?”

封懷劍沉默片刻,低聲道:“他先招惹我。”

方才他自宴會去後,兩名紫陽弟子追來要為他領路。封懷劍記得來時路,但心知這兩人言為指路,實則押送,便默然隨他們去,誰知方轉過一處宮殿便迎麵和杜越撞上。那兩弟子恭敬行禮,杜越看不見眼前三人般徑自前行,封懷劍有意避讓,退開一步,杜越經過他時卻身形一頓,神色晦暗:“下去。”

杜家侍從聞言立刻退下,兩名紫陽弟子略一猶豫,也隨之離開。

封懷劍心中疲憊,不欲再生事端:“你快去吧,玄重都到了。”

他本是無意一句,杜越聞言卻捺不住怒道:“你睡哪去了?不聞聞自己身上一股誰的味兒!”

封懷劍一怔:“不是,你誤會——”

“我是誤會,誤會你多清高!”杜越冷笑連連,“口口聲聲說恨我,一轉頭就往陸垂衣床上躺!你在他床上也說恨他麼?”

封懷劍聞言怒從心起,掐著手心到底忍下,轉頭要走,卻被杜越一把拽住:“你又去找誰?顧弈山?都是一身孽債,誰又比誰清白,怎麼你就最恨我!”

封懷劍一把甩開他,使力太過,隻覺腕間立刻隱隱麻痛:“顧弈山是個人前背後的賤人怪我看不出來,陸玄重算我不自量力,你呢?你毀我的手,和殺了我有什麼區別?我不該最恨你嗎?”

杜越一怔,竟啞然失笑:“你的手這麼金貴,一隻手就抵一條命?”

封懷劍咬牙恨道:“我的手就這麼金貴!別說一條命,你死百次都抵不上!”本玟郵OԚ峮玖Ʒ靈拯哩

“好,好,你要這麼算,好!”杜越氣得不知道說什麼,一手扯著封懷劍衣襟把人拖到自己身前,“你當顧弈山不想廢了你,不過是我先動手,輪不到他!別的都不提,就隻我一個人,你殺我兩回怎麼算?”

封懷劍怒不可遏,抬手就衝著杜越的臉抽了一掌:“你不也斷我筋脈兩次!真當誰欠你的!”

兩名紫陽弟子飛身而至,一左一右鉗住封懷劍。杜家侍從緊隨其後,驚慌失色,望著主人陰鷙的神色不敢出聲。

杜越挨了一掌,莫名安靜下來,神色陰森。許久,他盯著封懷劍沉沉道:“你永遠欠我一條命。”

封懷劍被製,動彈不得,冷笑道:“我欠你杜家八輩一人一劍,合該從你高祖的墳頭算起!”

正當這廂,有二人趕來,一是上官練的侍從,來請杜越;一是純鈞,來尋封懷劍。如此,這群人才勉強各自散去。

封懷劍想起,仍是餘怒未消,禁不住又道:“就是他先……”他一語未竟,忽覺此言好似告狀一般,實在荒唐,便轉而生硬道:“是我先動手打他。”

陸垂衣並不欲追究,將封懷劍拉起來抱入懷中:“這次便罷了。”封懷劍不喜燃香,身上從來隻有淡淡皂角的味道,但在他床榻上睡了半日,也沾上些主人慣燃的香料氣息。陸垂衣本心中不快,此時不覺消了三分,口中隻道:“以後也不會怎麼見麵,你收收氣性。”

宴儘人空,上官練打發了侍從,獨立風露,默看遠處山影重重。半晌,一人踏月而來,殷殷為他扇風:“宗主怎麼還不回去?”

上官練掃他一眼:“你來乾什麼?”

百曉生笑道:“找你請罪。今夜實乃我的過錯,帶了人進去沒看住。”

“得了。”上官練搶過他的扇子,扇得獵獵作響,“顧弈山今日怎麼回事?當眾發難可不是他作風。”

“他和逐月有些嫌隙,這幾日心氣不順罷。”

“姓李那個逐月?那不是顧弈山師弟麼?”上官練奇道,“顧弈山八麵玲瓏,還會和自家師弟動氣?”

百曉生搖頭笑歎:“世間情字難解。”

上官練輕哼一聲,心下忽地無由想到自家師兄。陸垂衣行蹤不定,這幾月才常在紫陽,心念一起,上官練便忍不住要立刻去看看,將扇子擲還百曉生:“你回去罷,我也該走了。”

百曉生取出一寶匣,笑吟吟遞予上官練:“勞宗主大駕,替我轉交令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上官憐坐於鏡前,由侍女卸下簪環,忽聽把簾的侍女低聲喚宗主。

珠簾輕搖,上官練施施步入,自己悠悠在窗下貴妃榻上坐了,倚著翹頭支頤看鏡中美人理妝。其餘侍女見狀皆無聲退下,隻餘自幼侍奉上官憐的春穠。

上官憐蹙眉:“出去等著。這麼晚一聲招呼不打闖進來,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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