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
【以戰去戰,雖戰可也。以殺去殺,雖殺可也。】
以戰去戰,雖戰可也。以殺去殺,雖殺可也。
十六字鐫於壁上,字字如劍,其意決絕。
方才敲過寅時鐘,侍從送來冕服,封懷劍便被打發去二樓。他不知該去何處,便轉去上次那間小書房,隨手撿了幾本書草草翻過又換幾本。他心中浮躁,本無心細讀,卻見本本皆有批注,便拿了一本細看,竟是愈看愈驚。封懷劍合卷盯著壁上十六字思索,卻始終想不明白留下這些批注的陸垂衣後來就如何秉信殺生道,直至造下殺孽無數。
璧上鐫書筆意懾人,封懷劍看了會竟覺寒意微微,又加困倦不堪,索性伏在案上閉目沉思,不覺便睡了過去。待他驚醒時,正被人抱著繞過一扇山水屏風,眼前內室中一張雕花床榻,白檀香氣隱隱。
陸垂衣將懷中人放在榻上,伸手去解他第一顆衣扣,封懷劍一驚,霎時清醒過來,不由往一旁躲:“真人不是要去祭典……”
陸垂衣盯了他會兒,似笑非笑:“自己脫。這樣怎麼睡。”
封懷劍聞言訕訕,垂著頭慢吞吞脫了衣裳又一件件疊好,最終隻剩一身中衣,立在榻邊束手束腳,渾身不自在。陸垂衣看著他那拘謹樣子,開口頗為戲謔:“等人伺候你安寢?”
封懷劍聞言連連搖頭,立刻躺了下去,撈著床榻裡的被子直蓋到臉,隻露一雙眼睛。
陸垂衣笑了一聲:“今日人雜,別亂走,有事讓純鈞找我。”
以劍為名的侍女悄無聲息上前行禮,封懷劍還當這裡沒有旁人,想起方才陸垂衣言語頗為不忌,不由瞟了他一眼,忽地呆了一呆。
陸垂衣已換過衣飾,隻未戴冕冠,此時身著玄衣纁裳,佩紅寶瓔珞,素帶加綴真珠,緊束腰身,愈顯儀觀玉立。他腰上朱紅革帶並一枚墨色玉鉤,左佩長恨,右墜玉印,革帶兩側兩條玉佩瑩然生輝,碧水般的玉珩垂下五道,落以紅珠。他本就容貌豔昳非常,盛裝之下更是金相玉映,不可方物。封懷劍凝神看著,不由心道,真是白瞎一副皮囊。
陸垂衣又吩咐純鈞幾句方離去,封懷劍這才看見那瓔珞還貫著三串璃玉,墜在他身後。陸垂衣這一身珠玉環佩,方才懷裡抱著個人,行動間竟也不聞聲響。
純鈞放下床幃,又點上焚香,腳步無聲。封懷劍在被衾裡躺著,眼前晦暗,漸漸神思混沌。夢寐中別無他物,隻有一支無詞的歌往複唱誦,哀婉悠揚,不肯停息。
陸垂衣回來時,便見床榻上的人睡得孩童般昏沉,麵頰都泛起潮紅。純鈞早識趣退下,陸垂衣便伸手摩過封懷劍側臉,封懷劍正睡得渾身燥熱,便往他微涼的手裡貼。
陸垂衣輕笑一聲,反手拍了拍他的臉:“起來了。”
封懷劍被喊了好幾聲才醒轉,撐起身半倚在柔軟靠枕上,仍覺頭腦昏昏,隻盯著房中另一個活物看。
陸垂衣坐在榻邊,冕上玉珠垂落,看人隔著珠簾一般:“看什麼?”
封懷劍隔簾相觀,覺得他今日分外貌美,嘴比腦子快:“你上妝了?”話一出口他便覺失言,連忙閉上了嘴。
陸垂衣聞言哼笑一聲:“你是瘋了。”他嘴上不饒人,倒也沒真生氣,拉著封懷劍的手撥開麵前旒珠,捉著他的指尖一寸寸摸過眉梢,順勢劃過眼尾麵頰:“你自己看。”
封懷劍依言看自己指尖,果然什麼也沒有。他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指,覺得指尖還凝著一點玉一般的觸感:“唔。”
陸垂衣此時卻蹙起眉,抓著封懷劍的手腕摸了摸,隻覺脈浮而緊,便俯身探他額頭:“你在發熱。”
祭祖之時陸垂衣手上那枚扳指也沒取,劃過臉頰涼意微微,封懷劍別過臉躲他:“有嗎?”他也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覺不出冷熱,便道:“沒有罷。”
純鈞很快捧了湯藥來,封懷劍還望著陸垂衣衣袖發呆。他玄衣之下露出中衣一道絳緣,赤色奪目,封懷劍不知怎麼就盯著移不開眼。
陸垂衣看著封懷劍喝完藥,順手摸摸他的頭發:“睡罷。”
封懷劍再次醒來時,天光沉沉。他睡得太久,有些頭痛,睜著眼躺了一刻,純鈞無聲無息步入,欲服侍他起身。封懷劍止住她,撐起身:“夜宴開始了嗎?”
純鈞回道:“還未奏樂,應當沒有。我去煎藥,您可以出去走走。”她熬上藥,登台把欄望去,見一孤影在庭中那顆珙桐下立著,肩頭落了白花。待她捧著藥盞出來,卻見樹下無人,庭中空寂,空落一地白英。
封懷劍一路避著人潮穿梭宮宇之間,向那座燈火輝煌、攘往熙來的宮殿去。他心中始終擔憂著一樁事,勢必與陳英一見。愈近慶宴之地,紫陽門徒愈發密集,或持劍而立,或帶劍巡視,或引導來客,秩序井然。封懷劍匿於暗處看了半晌,拾起一枚細碎小石,向一熟悉背影擲去。
百曉生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反手便將那塊小石穩穩接住。他對身邊幾個紫陽弟子說了些什麼,待他們離去後,才緩步向匿人的角落去。
“封閣主在這做什麼?要找玄重?”
封懷劍聞言,仿佛被喂了個蒼蠅:“我找陳英。”
“唔,你要和他說什麼?果然還是有什麼好事瞞著我,嗯,封閣主?”
“劍閣真有秘寶哪能落到這地步。”封懷劍急道,“陳英不濟事,你送佛送到西,幫我見他一麵,我好歹交代他兩句。”
“不敢不敢,來日你替我在玄重麵前說幾句好話便抵了……”百曉生抽出條素白紗巾遞與封懷劍,“好歹遮掩一二,今日可多的是你熟人。”
封懷劍隨百曉生進殿,立在他身後,果然見在座大多都是熟麵孔。上首幾個位置除去顧弈山已入席,其餘都空著。顧弈山獨坐高堂,本執盞自飲,忽地眸光一凜,掠過殿下眾人,注目百曉生身旁掩麵的青年。
百曉生舉杯笑道:“顧掌門。”
顧弈山閒閒道:“你帶了個什麼人?”
封懷劍心中一沉,悄然退了半步,幾乎要裹到重重帷幔裡去。
百曉生笑道:“替在下斟酒的——怎麼沒人服侍顧掌門?”
一青嶽宗弟子忙欲上前執壺,顧弈山卻止住,唇角帶笑:“讓你那侍從來。”
此言一出,眾人不知所以,皆屏息相待。封懷劍靜默幾息,終是無奈上前,提起酒壺,卻頓住了——案上杯盞盈滿,無處再添一滴。
顧弈山輕笑一聲,出手便劃破那層白紗,霎時眾人的眼光都聚在了封懷劍麵上,滿堂紛然。多數人以為封懷劍早就死於長恨之下,少數人以為他成了某人的籠中雀,僅有寥寥幾人知道,他這三年就住在忘憂樓閣頂,窗前夜夜懸燈。
秦宮主便是其中一人。現下他眼見這場紛鬨,心中頓生無數淫猥遐想,出言不免輕佻:“侍女獻舞,侍者奉酒,皆是常禮。獻舞便罷了,怎地奉酒都不乾?”
顧弈山不再看封懷劍,冷冷道:“去為秦宮主斟酒。”
封懷劍聞言,非但未動,反把酒壺放下。秦宮主見狀,譏諷道:“沒見過這樣不聽話的爐鼎,既然拋頭露——”刹那間,顧弈山擱下杯子,不輕不重一聲響,玉杯應聲而碎,秦宮主心中一跳,立刻住了口。
殿中一時寂靜,不知顧弈山是要發落封懷劍還是要發落另一人,百曉生眼見鬨得愈來愈難看,起身欲硬打個圓場將此事先混過去,卻聽殿門兩側侍立弟子齊齊道:“真人。”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陸垂衣提劍進殿,容色勝錦,光豔迫人,神情卻冷若霜雪:“吵什麼?”
一時無人敢答他,百曉生隻得笑道:“秦宮主讓……倒酒。”他嘴一順,就把另一個主人公的名字混了過去。
“你自己的手是用來做什麼的?”陸垂衣停在秦宮主案前,垂著眼簾,指按長恨,“用不著的東西,就是累贅。”一言既出,他身後一對黑衣侍女便無聲上前半步,纖白的十指握著腰間劍柄,隻靜待主人下令。
殿中一時更靜,落針可聞,都不知這殺神是否想要秦宮主一雙手。顧弈山此時方道:“真人息怒。方才秦宮主提到紫陽獻舞祭酒的舊俗,不過是想讓人效仿一二,聊作懷古。”
“還獻舞?”陸垂衣麵上沒什麼表情,鴉翅般的眼睫一抬,目視眼前人,“我也給你跳一段?”
秦宮主麵白如紙,冷汗涔涔。僵持之際,一道清朗笑聲傳來:“師兄今日這麼好興致?”
殿門侍立的弟子又躬身道:“見過宗主。”毎鈤膇哽Ƥօ嗨棠澪二Ƽʒ[ᑫ੧君
來人笑意悠遊,容色姣美,進殿便對眾人笑道:“諸位都乾站著做什麼?”
一人起身賠笑道:“上官宗主……”一語未完,上官練便一徑去了自己師兄身邊,卻見陸垂衣神色不豫,秦宮主滿麵惶恐。上官練見狀,並不問前因後果便道:“秦宮主飲多了,來人,服侍秦宮主去歇息。”鋂日縋哽ᑭo海棠零三忢二四九弎漆“q੧羣
兩個紫陽弟子半挾半扶將人帶了出去,上官練看過殿中:“杜公子怎麼沒來?”他隨手招了個弟子:“去請。”眼波流轉間,上官練又見顧弈山身旁的封懷劍,注目片刻,頓了一頓方道:“你也去罷。”
封懷劍轉身便走。
上官練虛攬了陸垂衣一把,殷殷道:“師兄,請。”
陸垂衣仍是不假辭色,轉身時動作一大,身前玉佩便和身後一串璃玉纏在一起。
上官練眼見,竟就在這滿堂賓客麵前半跪下去,給他師兄整理衣飾。上官練方理出璃玉,殿外鐘鼓響起,陸垂衣一把扯起他,一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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