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情
【“不會不要你。”】
夜色初破,天際泛起一抹幽藍,朦朧中群山輪廓漸漸顯露。寂靜空山漸次響起幾聲清脆鳥啼,聞之悅耳,但守到天明的人並未因此心緒鬆快半分。
封懷劍枯立整夜,見晨光熹微,緩緩動了動早已僵硬的手腕,忽覺周身乍生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一道淩厲劍風猛然襲來,封懷劍錯身避過,一柄寒刃帶著餘勢沒入石磚,隻餘半寸劍身。
上首傳來一聲輕笑:“封閣主怎麼不接我這份薄禮?”
封懷劍抬眼望去,百曉生臨風憑欄,衣帶飄搖。
封懷劍拔出劍,手中劍三尺有餘,劍刃薄如蟬翼,通體漆黑,泛著淡淡幽光。他心中暗罵一句顧弈山,對百曉生道:“多謝。”
百曉生置之一笑:“方不方便上來?借一步說話。”
四周薄霧繚繞,涼意未散,夜露依稀。高台之上眼前景象豁然開朗,群山連綿,層巒疊嶂,山巒間蘊著一點薄紅,旭日將升。
百曉生開門見山:“今晚祭典過後有一場夜宴,各家掌門都到了。”
封懷劍眉間沉凝。
“劍閣近日出了些事,陳英求到了紫陽頭上,玄重提出要讓上官憐去劍閣幫扶幾年。你說上官憐到了劍閣,還會不會再回紫陽?”
上官家身為四大世家之首,同紫陽淵源深厚,家中子弟曆來都拜入紫陽真宗,當今紫陽宗主就是上官憐的同胞親弟,上官練。這對雙生兒天生異象,上官夫人秋季遇喜,庭中枯蓮竟生出一對並蒂花苞,龍鳳胎呱呱落地之時並蒂蓮也隨之盛放,其花之豔,其景之奇,引人驚歎。這對生而神異的姐弟長成後果然人才出眾,但性情卻如他們的同門師兄陸垂衣一般酷烈,上官憐手辣心狠,上官練心狠手辣,皆非好相與之輩。要讓上官憐到了劍閣,假以時日,劍閣必將淪為附屬。
封懷劍難以置信:“怎麼會到了這地步?”
“劍閣如今不是庸碌之輩便是渾水摸魚的,沒一個能擔大局。有一個小丫頭,陸垂衣誇過一句那個,叫什麼來著……對,魏安世。不過依劍閣的情形……”百曉生神色玩味,“當年有封吟秋的遺命,你還不是斬了趟龍才當上閣主麼?”
劍閣的衰微早有端倪,自從小華鎣派覆滅便埋下禍根。華鎣一戰劍閣派出千餘劍修,當年的閣主並眾多佼佼子弟皆殞身不恤。眾人都以為劍閣會從此衰落時,尚名不見經傳的封吟秋橫空出世,定傾扶危,轉日回天,此後足有十餘代弟子是為了封吟秋之名才拜入劍閣。封吟秋逝世,本就是對劍閣的一大打擊,封懷劍初繼任也覺難以支絀,但也都平穩過去了,前景也算無虞,怎麼三年就能落到這步田地。
“當年天下都知道劍閣新閣主是個爐鼎,流言四起,不少人覺得你是封吟秋養的禁……咳,不說了。今日宴罷,便要商量如何分羹,藏劍,心法,劍訣,還有魏安世……應該是顧弈山主持,上官家的並蒂蓮和杜越陪著。”
封懷劍心中一悸:“關魏安世什麼事?她還隻是個孩子!”
“都三年了,該給她尋一門好親事了。陸垂衣親口稱讚過她資質不凡,想必來日誕下的子嗣也是前途無量啊。”
封懷劍失色。當年陸垂衣不過隨口一言,他把魏安世叫來拜見時陸垂衣根本懶得看她一眼,怎麼傳成這樣。他的師妹才多大,綁到另一個男人身上,這輩子都要受拖累。
百曉生頭一次在封懷劍臉上看到類似惶然的神情。他想了想:“你去求陸垂衣呀。他不是挺疼你的。”
封懷劍一時疑心百曉生是不是瘋了。
百曉生看著他的神色不由笑了:“你帶著墨鋒去,說他不幫你你就自儘。”
我把自己活剮了都沒用。封懷劍麵無表情,心中暗想,還不如去封吟秋棺前一跪,求他活過來。
見封懷劍不言,百曉生又道:“他可舍不得你死。”
這話荒謬到極點,封懷劍都不知該怎麼接。他沉默片刻,緩緩道:“紫陽也不是陸玄重的一言堂,何況還有杜家和青嶽宗,還有底下那麼多宗門。來了這麼多人,肯定都知道風聲。動這麼多人的肉,陸垂衣也得掂量。”
“此事還真是玄重一念之間。劍閣本來還能撐著,聽說是有個陣法出了岔子,隻有玄重能解困。開價是上官練的意思,紫陽這幾年聲名有損,多半他是想拿劍閣做人情堵大家的嘴。但就算不給這份恩惠,誰又敢和紫陽作對。”百曉生悠悠道,“你不妨去試試,陸垂衣是更願意聽你的話還是更願意聽他師弟的話。”
封懷劍不語。遠方群山之上,道道晨光穿透層雲,灑落翠微,金光照綠。
百曉生搖開折扇,在他身旁笑:“天亮了。”
封懷劍一聲不吭,心想:天塌了。
“你好好和他說,又不是什麼商量不了的大事。早同你說過,他喜歡性子和順的。你順著他點,他什麼不肯為你做。”百曉生笑得狡黠,“我剛和陸垂衣見過,現在他應當在長生殿。”
封懷劍依舊不語,百曉生幾乎以為他要拂袖而去,封懷劍卻還沉默地立在他身旁。許久,封懷劍忽地笑了聲。
百曉生有些好奇:“你笑什麼?”
“笑我自己可笑。”封懷劍神情漠然,“折騰一圈子……還是一樣的。”
長生殿中,陸垂衣麵如寒霜,侍從有條不紊清掃慘不忍睹的書房,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呼吸都放輕三分。
忽地殿門被人打開,侍從無人有絲毫分神,依舊保持著原有的姿態,做著自己的事情,卻聽陸垂衣指叩桌案:“都下去。”
侍從依次退出,輕輕關上殿門。
封懷劍深吸了口氣,環顧四周,抓了把茶葉。
陸垂衣似笑非笑,手指輕輕敲著桌案:“知道回來了?”
封懷劍充耳不聞,又抓了把茶葉。陸垂衣道:“……能不能看著點,煮粥呢。”
封懷劍頓了頓,又拿出去點茶葉,沏過斟滿一盞,捧著茶盞緩步登階,躬身雙手奉上:“真人。”
陸垂衣接了,隨手擱在一旁:“這又是哪一出?”
封懷劍退至殿下,撩袍跪下,腰背筆直:“從前都是我不懂事,開罪了真人——”
陸垂衣打斷他:“有什麼事直說。”
封懷劍叩首,又直起身:“求您開恩,放過劍閣一次。”
陸垂衣也不叫他起來:“封吟秋養了你幾年,就哄得你死心塌地為了他賣命。早知道紫陽先一步把你撿回來養,真是一本萬利的生意。”
封懷劍垂著眼,眼下帶著未眠的倦怠,看著疲憊不堪:“師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此生難報。我自小沒有父母親人,劍閣於我就如家一般……”苺鈤膇哽рo嗨堂|靈三5二9柒《oᑴ羣
“說得這麼可憐。”陸垂衣輕笑一聲,“過來。”
封懷劍依言起身,緩緩走到陸垂衣麵前,指節攥得發白。
陸垂衣留意到,微微蹙眉:“別這樣用力。”言罷,他自然地伸出手,封懷劍稍一猶豫,便把手放在他手中。陸垂衣沿著指骨摸上去,捺過肌膚下的寸寸筋脈:“還成。回頭再讓白玉京看看。”他並未就此放手,稍一用力便借勢把封懷劍扯到自己懷中,攬腰把他抱在懷裡:“就算這次劍閣僥幸安然無恙,照這個事態,必有下一次。下次你要去求誰?”
封懷劍緊繃地待在陸垂衣懷裡,也不願靠著他也不敢推開他,勉強維持著一個半倚不倚的姿態,強自鎮定,分出一份心問道:“究竟是什麼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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