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
【“我恨你。”】
夜幕低垂,夜風悄然拂過,滿庭花葉簌簌。
李逐月抬手穩住發間花枝。見他不語,陸垂衣想起似乎還未征求過他對這樁婚事的意見,遂客氣道:“你願意嗎?”
“明日祭典,豈不衝撞先祖。”
陸垂衣神色一冷。“一個個死了多少年,從沒見顯靈過。”話畢他緩和了語氣,“那就後日。這幾日諸家掌門都在,一並辦了省的麻煩。有了道侶之名,往後有什麼事紫陽也好出麵。”他自顧自說罷,李逐月搖了搖頭:“我看不妥。”
“如何不妥?顧弈山還敢攔我?”
李逐月聞言,不自覺蹙眉,無奈道:“和他有什麼乾係。”
二人沉默片刻,李逐月緩緩道:“你的婚事要昭告天下。這種事不能兒戲,還是和真心喜歡的人在一起好。”
“真心?”陸垂低低笑了一聲,“你看中誰了?”
“我是說你。你該和真心喜歡的人結為道侶。”李逐月停了停,“何況婚約本就是權宜之計,如今還沒到萬不得己的地步。”
“我答應了李君竹……”
李逐月打斷他:“不要再提了。”
陸垂衣見他滿目倦怠,遂讓步:“罷了。聘禮多少年前我師父就備下,白白放著落灰許多年,到如今也隻送出去個項圈……”他聲音漸低,不自覺摩挲手中那一段發繩。經年日久,發繩早已褪去舊日顏色,柔軟地繞在手中,宛若一段癡纏指間揮劍難斷的情思。
“他同道侶琴瑟和鳴,便以為天下人都該如此。他總說我身世不幸,盼我覓得良緣,早日成家,有一處歸宿。”
李逐月默然。陸垂衣的師父同其道侶琴瑟和鳴,一時傳為美談,可惜二人多年無所出,因此將弟子視如己出,千般疼愛,萬分嬌縱。
至於陸垂衣的身世,這其中牽扯的一段密辛,連當今青嶽宗主顧弈山都不甚了解。陸遲自幼言語不凡,道心空明,執掌青嶽宗數十年始終以身為先,最後持一把墨鋒同惡名昭彰的合天教教主赫連妙觀同歸於儘,自此仙門太平。眾人皆知陸垂衣同“墨鋒”陸遲有些淵源,卻不知陸垂衣為何在當年的紫陽宗主身邊長大,甚至多年從未踏足青嶽山。陸遲死後數年,關於陸遲之死,坊間又流傳開另一種說法,從此這個名字被諱於提起,再後來陸垂衣平步青雲,更無人敢公然提起陸遲,他同他的劍便一度被視為禁忌。
“聽我師兄說……”李逐月顧及陸垂衣,終究沒有說出陸遲的名字,隻道,“墨鋒在你這裡?”
“我這才不放陸遲的東西,晦氣。”陸垂衣毫不在意,“你要劍,剛好有把新的給你。”
李逐月憶起那殘破書房中雪亮的劍,忙道:“我去取就好。”
“嗯?”陸垂衣垂著眼看他,露出一點玩味笑意,“誰要的劍讓他自己來拿,你殷勤什麼?”
李逐月一怔,陸垂衣又道:“封懷劍在哪裡?怎麼不來見我?”
李逐月頗為不解,反問他:“他和你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見你?”
“你不知道的關係。”陸垂衣淡淡答道,又追問道,“我讓你把他帶來給我,你把人帶到哪去了?”
二人無話之際,一隻靈鶴振翅而來,在空中盤旋幾圈後,腳爪拋下一顆丹丸便離去。
陸垂衣捏碎丹丸,取出其中一張紙條,閱後神色微變,顯露出幾分煩躁。他對李逐月道:“你不知道劍閣如今的情形,他去哪裡都不如在這裡安穩。我不殺他,也不會太委屈他,你有什麼不放心?”
陸垂衣說一不二,李逐月心中稍安,但仍憂道:“你都不問他願不願意,或許他並不願留在紫陽真宗。”
“長念,人一輩子能隻做情願的事嗎?”
李逐月一怔,上次他的字被人叫起,已不知是多久之前。
“我看封懷劍還沒那麼想死。”陸垂衣昳麗逼人的麵容在冷月下愈發拒人千裡,“你要是為了封懷劍好,就好好勸勸他。他會聽你的話。”
山門處,十六名侍女分作兩列,提著昏黃的燈籠,身後四匹良駒身配金飾,馬具鏨著連綿的團鳥紋,在夜色中閃耀著金光。車廂一側,車窗伸出一截劍柄,車內人握劍揭開簾子,露出一雙流眄生輝的貓兒眼。這杜家未來的主人發話道:“帶我去見你們真人。”
長生殿前,杜越揮退左右,穿過前庭,自行開啟殿門。門戶洞開之際,一隻白鶴幾乎撲到他麵上,杜越退了半步,斥聲未及出口,在喉間戛然而止。
可殿中人還是被他驚擾,抬起了頭。
杜越上次見到這人,空庭落雪,夜風拂梅,這次玉樓金闕,繡柱雕梁,世殊時異,隻有麵前人一如往昔,隔著滿堂燈火向他望來,眉眼遠山般靜寂。杜越不由自主癡癡凝望著,隻覺周遭萬物都靜默,恍惚間耳邊依稀響起梅枝墜雪的簌簌聲。
多年前那如夢的一麵之緣,杜越也是這樣望著麵前人,不敢發出一絲聲息。他身側一枝梅花不堪積雪重壓,無聲一顫,灑下一捧雪落在他肩頭,散落的雪挨在脖頸上,落進領口,杜越也不曾出聲。寒雪化作雪水,沿著溫熱肌膚蜿蜒,如一抹淚痕劃過他的胸膛,浸透衣衫,濕熱地貼在心口。那捧雪始終直到今日,他想起李逐月,依然有心口溫熱的錯覺。
太好了,他幾乎想要痛哭出聲,心緒沉浮之間泛起一絲不為人知的慶幸。這些年什麼都變了,還好你一如從前。
李逐月見這人呆呆的,指節輕叩桌案,喚他回神:“陸垂衣不在。你回去吧。”
他的聲音比多年前還要遙遠,在杜越耳中依然如敕令般。杜越怔怔關上門,對著門呆立片刻忽地猛然推開門扉,仿佛夢醒之人要抓住那即將隨晨光消逝的夢影:“我是……”
殿中已空無一人,隻有燭火搖曳。
夜色漸深,風也帶了寒意,杜越夢遊一般回到紫陽真宗為來客準備的殿宇,佇立窗前,李逐月的麵孔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心中一捧多年前的火焰死而複生,讓他異常煩躁。
門被推開,一名侍女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放下手中托盤,被淒清夜風吹得微微一抖,卻聽杜越低聲抱怨:“好熱。”
侍女低垂眼簾,緩步靠近,替杜越除去外袍,再解開曲領中衣的紐扣,輕聲細語道:“如今如今已是春末,公子少穿一件也不妨事。”
杜越微微搖頭,目光落在鏡中,他頸上一處舊痕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異常醒目,那是一個規整的圓形疤痕,曆經三年,卻未淡去絲毫。杜越輕撫那處疤痕,語帶埋怨:“下手真狠。”
侍女見狀,輕聲道:“公子要用無痕露嗎?奴婢去取。”
杜越皺眉:“不要。”
侍女不再多言,轉而替杜越散下發冠,十指輕柔理過發絲。淡粉的指尖挑起鬢邊發絲時,半寸銀白悄然露出。侍女心中一緊,謹慎道:“公子,您的頭發有些長了。”
杜越心頭一緊,看向鏡中,侍女柔聲寬慰:“公子不必擔憂,若非細看,看不出的。我給公子再染一染。”
“罷了,明日再染。”杜越蹙眉,“頭疼。給我按按。”
侍女柔軟的雙手輕覆在杜越的太陽穴上,緩緩揉按,隨著指間的輕柔觸碰,杜越躁動的心逐漸冷靜下來。
“您平日勞累,要多注意身體才是。”侍女的聲音溫柔似水,呼吸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幽香。她的手指似是無意滑過耳廓,若有若無觸碰著,隨後緩緩下移,每一次按壓都似乎有意無意地貼近杜越的耳垂與頸項,手指在衣領露出的赤裸肩頸間遊走,借著力道順勢貼近他的身體。
杜越睜開眼,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做什麼?”
侍女嚇了一跳,連忙跪下,聲音顫抖道:“奴婢隻是想為公子……分憂。”
杜越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少女二八華年,蛾眉宛轉,麵龐細嫩,仿若桃花。杜越看了半晌,嗤笑一聲:“你想做我的正妻?”
侍女抬眸含淚看了杜越一眼,又立刻低下頭去:“奴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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