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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事

【一道永不愈合的淋漓傷口。】

紫陽上下一派繁忙,殿庭中仿群仙隊仗設山樓排場,各殿又垂香球,陳錦繡帷帟,眾人來來去去,唯有一座題有“東山守春”的青石牌樓周遭人跡蹤絕。

封懷劍指尖輕叩,暗自一算,心下明了,近日正該紫陽真宗小祭。紫陽曆來於清明後穀雨前祭祖,三年小祭十年大祭,大祭廣邀四方賓客,小祭唯有內門弟子參與,卻不知為何此次小祭破例邀請外客。

二人穿過沉寂牌樓,一條青石小徑蜿蜒而上,領至儘頭便是陸垂衣居殿,朱紅殿門鮮妍,其上牌匾卻斑駁古舊,僅書“長生”二字,字跡稚拙,同牌樓上蒼勁有力的題字截然不同。

封懷劍沒來由地對這長生殿有些抗拒,他抱著劍匣心中躊躇之時,李逐月已開啟大門。封懷劍下意識要跨過門檻,這扇門卻未設門檻,他微一踉蹌,心中湧起莫名的空落與不安。

前庭空曠,靜得隻能聽見二人的腳步聲,時而微風吹過,落花無聲。封懷劍望著那重簷廡殿犯難,長生殿僅主殿便有三層,偌大的地方要找到什麼時候?他猶豫著問李逐月:“方才顧弈山有說墨鋒在哪裡嗎?”

李逐月搖搖頭,拿過錯認的劍匣:“他可能已經離開了。我們最好也在玄重真人回來前離開,以免節外生枝。墨鋒和玄重真人有些淵源,或許他不會願意把墨鋒給我們。”李逐月心中暗自考量,陸垂衣不知怎麼回事一心想要封懷劍留在紫陽真宗,若讓他們在此碰麵,必定又是一場風波。這話他自然不會告訴封懷劍,隻是溫言道:“你去二樓好不好?一樓我看過一半,待把另一半看完我去找你。”

封懷劍自無不允,李逐月抱劍回到西側書房,並沒有把劍放回案上——桌案也斷作兩半。他隨手將劍匣擱置在一處較為乾淨的角落,拾起地上滾落的紫毫,想了想又放下了。反正他寫什麼陸垂衣都免不了要生一場氣,不寫也罷。

封懷劍隨意擇了東側一隅,是一間小書房,四壁蕭索,一幅草書卻題於壁上:以戰去戰,雖戰可也;以殺去殺,雖殺可也。封懷劍被其中凜凜劍意所攝,不覺看了那副字許久,回過神來,找尋一通未果,卻見書案上擱著一串黃銅鑰匙,他不知有沒有用,隨手抓了便離開。

與此同時,李逐月登上二樓,封懷劍把那鑰匙拿出給他看,不料一同帶出了一根發繩,墜著金鈴,隨他動作微微作響。那發繩精致非常,不知曾係於何人發間,此刻卻躺在他的掌心。李逐月接過,端詳那鑰匙:“或許此處有什麼密室。”

二人又找尋一番,忽聞黃鐘聲聲。二人步至寢宮外側的觀景台,長生殿位於紫陽真宗高處,立於此處望去,整個宗門儘收眼底。忽地幾隻天外盤旋的玄鶴皆落在山門處,似乎有誰到來。天色已暗,守門弟子手執燈籠一路為來人引路,玄鶴亦飛飛停停,一路追隨。提燈的弟子在青石牌坊處停下,玄鶴在牌坊上略一駐腳,振翅沿石道飛向長生殿。

陸垂衣回來了。

李逐月一怔,立刻對封懷劍道:“你們最好不要見麵,因為……”他正想不出什麼說辭,封懷劍已連連點頭:“我和他最好不要見麵。”

“你……且先……”李逐月四顧,示意封懷劍一條通往偏殿的長廊,低聲道,“你先去偏殿暫避,我儘快去找你。”

玄鶴翩翩,羽翼掠過月光灑落的前庭,落在朱紅欄杆上,歪著腦袋拿一雙澄紅的眼睛看李逐月。

這些玄鶴皆有靈智,李逐月對它道:“你去告訴玄重真人,我在這裡。”他一時找不到什麼信物,隻得取了簪子。玄鶴銜了簪子卻不肯去,李逐月以為它撒嬌要摸,伸手摸了兩把它的腦袋,玄鶴不耐,自行抓了它看中的那條亮晶晶的繩子作酬勞,振翅而去。

陸垂衣踏月而歸,方至中庭,他豢養的玄鶴便撲到他身邊。陸垂衣不由蹙眉:“消停會。”言罷,他注意到玄鶴喙間發簪,正欲取過,玄鶴翩翩而起,盤旋於觀景台側,清鳴一聲。

陸垂衣遙遙望著高台之上那素白身影。不邀之客倚闌延佇,止水盈盈。

封懷劍穿過長廊,四周仍是半點聲息都無,隻有隱隱風聲。此處實在寂靜到極點,仿佛同紫陽真宗不在一個人間。一路無人,封懷劍踏入偏殿,反手將門關上,環顧偏殿四周,隻見此處依八卦方位分布八個宮室,中央圓廳懸著一枚巨大的夜明珠,如皓月當空,光芒柔和。他靠近明珠細看,明珠之下五色石嵌入地麵,其上鐫刻古篆銘文,封懷劍認了半晌,看不出是什麼陣法。他不甘心地踱步至第一座宮室前,正當他凝視之際,宮室之門竟悄無聲息地緩緩開啟。

步入其中,陳舊氣息撲麵而來,高聳的書架錯落有致,一直延伸到視線難以觸及的屋頂,每一層都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古籍,封懷劍隨手取下一本,竟是《太上劍譜》,此書是無數劍客夢寐以求的絕學,隻是早已失傳。封懷劍心中不禁一陣狂喜,不假思索便翻開書頁,忽地想起什麼,他輕輕蜷了下手指,又把劍譜放回去。

封懷劍心下有些沉鬱,勉力寬慰自己,此處似是紫陽藏寶之地,說不定墨鋒就在其中。

第二個宮室仍是於封懷劍麵前自行開啟,入目滿壁血紅,無比刺目,封懷劍心頭一驚。

他每次見陸垂衣仿佛都少不了紅色,大多時候是血,也有那麼幾次是別的什麼。

或許很多事從初見就注定。

六年前紫陽真宗大祭,劍閣自然在受邀之列。陸垂衣行蹤不定,封吟秋本欲借紫陽祭典將封懷劍引薦於他,便去信給自己在外雲遊的小弟子,要他歸山一同赴邀。那時封懷劍一心隻有瞿塘未紅的楓葉,草草回信告罪便將此事拋之腦後,回山時給封吟秋捎回三枚緋紅楓葉。封吟秋看著那楓葉又氣又笑,不輕不重拿劍鞘敲封懷劍手心,罵他貪玩,好容易逮著一次陸垂衣露麵又錯過。封懷劍聞言雖心下有憾,但事已至此,紅葉碧水也實在美麗,便對自己師父討巧地笑,轉到封吟秋身後替他捏肩。

待到封懷劍初見陸垂衣,封吟秋已去,無人再千裡傳書殷殷盼他歸家。封懷劍歸山,聽說陸垂衣空候許久,連忙沐浴換衣,草草包紮傷口便趕去拜見。陸垂衣高居堂上,眾人立在階下,無人言語,室內仿佛結冰似的。遙遙一望,封懷劍便覺殿上那人拒人千裡之外,他心知怠慢了這尊大能,不敢近身,於堂下深深一拜。陸垂衣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動作間袍袖滑落,露出一寸內袖。他外袍墨一樣黑,裡衣卻是血一樣的紅,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淋漓傷口。或是因那年貪看紅葉錯過了見陸垂衣,封懷劍莫名想到,他袖間那一道紅色比楓葉還熾烈。

眾人搶看寶珠之時,封懷劍見陸垂衣手邊茶盞已空,忙上前斟茶,捧著杯子眼觀鼻鼻觀心奉上。陸垂衣接了茶,卻放到一旁,瓷盞敲擊桌麵清泠泠一聲,和敲在封懷劍心上一樣,封懷劍心頭一跳,抬起頭,陸垂衣也正望著他,神色冷冷。對視間陸垂衣一怔,靜默幾瞬,他又端起封懷劍奉與他的茶,有些出神似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過了許久才緩緩喝了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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