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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痛

【有人盼他死,有人盼他活,有人盼他步入歧路,也有人盼他大道通天,一生坦途。】

一路西去,蓮花山莊的紅雀來來去去,攜來丹藥和信箋。

往日李逐月看了信總有些心事重重,他本就寡言,憂悒時話更少,幾番下來,紅雀一來,封懷劍便提心吊膽暗地留意著。這次李逐月看完信卻望著他笑,眼眸清亮:“你喜不喜歡我那把劍?你見過的。”

封懷劍其實記不太清那把劍的模樣,隻記得宛如月華,劍風撲麵時寒意泠泠,但還是點了頭:“極好。”

“可問春風是不是比尋常的劍更重一些?”李逐月語帶探尋,“你喜歡用重劍?”

封懷劍猶豫片刻,含糊其辭:“或許罷……也還好。我用慣了它,倒沒和別的劍比較過。”

封懷劍僅對封吟秋坦言過,這世間萬千劍器,於他皆信手拈來,遊刃有餘。尋常劍修唯有使本命劍才得心應手,但他並非如此。多年隻用問春風,不過是因這把劍乃封吟秋親自賜名,且他自初涉劍道便與此劍日夜相伴,感情頗深,是以從未另覓別器。

封懷劍初執劍便覺那三尺寒鐵如融入手臂般指使隨心,仿佛與自己血脈相連。封吟秋洞察端倪,親自領他登上藏劍閣第十七層,讓這初入門的少年弟子將其中三百四十二把劍一一試過。那些沉寂已久的無主之劍在封懷劍手中皆震顫嗡鳴,亟待出鞘。封吟秋訝然,指著自己的小弟子笑言,假以時日,便是折一根樹枝,你也能接下問道。

封懷劍正將前輩的劍一一歸回原處,聞言發問,師父,問道是誰的劍?

封吟秋不拘形跡,隨口便道,紫陽真宗祖師的劍,現在他們少宗主用著。他們那個少宗主,天資也好,長得也秀逸,就是性子……咳,往後認識你就知道了。

那時李逐月尚未夜迎劫雷,陸垂衣在一眾後輩中聳壑淩霄,青雲獨步,所有眼睛都盯在這未來的紫陽宗主身上。有人盼他死,有人盼他活,有人盼他步入歧路,也有人盼他大道通天,一生坦途。

遠方山巒疊嶂,雲霧繚繞,封懷劍心下有些擔憂。如今已入紫陽地界,是否能風平浪靜自此脫身,尚且未知。

李逐月忽道:“玄重的劍也是玄鐵鑄成,你想試試他的劍麼?”

封懷劍一怔,不知該如何回答,思索之際,一隻青鸞翩然而至,輕輕落在李逐月肩上。李逐月輕撫它滴翠的冠羽,青鸞便偎在他鬢邊低啼。

這些日子青嶽宗的青鸞來得愈發急,李逐月總是草草看過那些信件,這次卻看了這封信許久,將它整齊疊了起來,忽道:“有陣。”

前方草木間霧氣彌漫,樹叢在其中隱約可見,似乎無甚特殊,細看卻按八卦陣法排布,不懂其中奧妙難以進入,正是為防凡人誤入設下的障眼法。見此霧障,前方不願處便是紫陽的護山大陣。

李逐月道:“我們北上繞行。”話音方落,那隻青鸞忽地振翅飛入霧中。

迷蒙霧靄中,幾個身影若隱若現,衣袂飄飄,踏霧而來。那幾人漸漸挨近,為首之人深深躬身:“仙尊。我們為您引路。”

李逐月道:“不必。我不去。”

話音未落,一聲青鸞清啼傳來,婉轉悠揚,隨著啼鳴,青鸞急切去尋的那人緩步而出,從容溫文:“逐月,好歹見我一麵罷。”

封懷劍聽這熟悉聲音,下意識望著李逐月。李逐月應道:“師兄。”

顧弈山微笑著看過這二人,目光在封懷劍身上停留了一瞬:“怎麼……”他頓了頓,道:“怎麼今日才到。”

李逐月隻道:“師兄,我不過路過,不會留在紫陽。”

顧弈山沉默片刻,笑道:“我豈會阻攔你。”他轉目注視封懷劍,眉眼微微彎起來,很是溫和,恍若多情:“青嶽宗有一位修無情道的前輩,我特地帶來了他的遺劍作禮,不過玄重似乎不太需要。現下劍應當在他殿中,你們要去取嗎?”

封懷劍不覺指尖陷入手心裡。僵持片刻,李逐月貼近了他,衣間的寒香晨霧般溫柔纏繞:“你很想要那把劍嗎?沒事的,想要我們就去拿。在紫陽真宗,我也會一直跟著你。”

封懷劍心中一顫,不覺心如擂鼓,聲聲震徹胸膛。他不自覺乾咽了下,定了定神:“……好。”

山道兩旁石壁遍布青苔,風中傳來山澗流水潺潺之聲,時而竟如泣如訴。

引路弟子同顧弈山在前,李逐月在封懷劍身側輕聲道:“玄重現下不在紫陽。你不必進去,我去取劍,你在山門等我。”封懷劍應下,李逐月也不告知顧弈山,一徑離去。

山中石道初時狹窄,隨深入漸漸開闊,顧弈山有意無意放慢腳步,不多時便與封懷劍並肩,引路弟子見狀識相避讓。顧弈山的目光在封懷劍身上稍作停留,隨即收回,仿佛漫不經心道:“怎麼把頭發剪了?”

封懷劍頗有些恍惚,心不在焉應道:“嗯。”

顧弈山不覺笑了下,又輕輕歎了口氣:“……可惜。”

封懷劍回神,看了他一眼,平靜回答:“你喜歡可以自己蓄發。”

顧弈山一時語塞,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恰在此時,前方出現一處岔路,封懷劍毫不猶豫地甩下顧弈山,一味登階,直到經過一處拐角,他忽地頓住腳步。一紫陽弟子恰巧經過此處,行禮問好道:“見過師兄。”

封懷劍皺起眉頭,不由自主詢問:“這裡……怎麼少了……”話說到一半,他又驟然住口,仿佛忘了自己要說些什麼。

那弟子答道:“這石鶴早就年久失修,半年前便碎了。”

封懷劍自己都不知那脫口而出的問話從何而來,胡亂搪塞過便匆匆離去。不知過了多久,又過一程路,轉眼洞天乍開,金玉樓殿仿佛從虛無中乍現。

眼前閎宇崇樓依山而建,雲霧繚繞,如與天地同生。殿宇間重樓飛閣直插雲霄,隱於雲靄之中,似自雲端垂落。此時恰有雄渾黃鐘響起,回蕩山間,綿延不絕。不知為何,封懷劍心中猛然湧起無儘悲惘。多年來他總是陰差陽錯同紫陽真宗失諸交臂,如今他冥冥之中隱約有感,自今日踏進此處起,或許萬事再不由人。

陸垂衣所至之處弟子向來且敬且畏,不敢接近,李逐月一入長生殿,便覺安靜異常。殿內隱約檀香未散,青石地磚上映著窗欞斑駁的光影,偌大居所空無一人,寂靜空蕩,似乎時光都靜止。李逐月掠過廳堂,推開西側隔扇,入目是一間書房,書案上赫然擱著一個劍匣。

李逐月抱起劍匣,卻聽有人喚他:“逐月。”

隔扇又開,顧弈山踏入書房:“又要去哪裡?”

無論身處何地,顧弈山素來從容不迫,一身百為也應付自如,仿佛萬事掌控之中。此時僅僅麵對自己師弟,他卻現出幾分疲憊之色:“下次我再見到你是什麼時候?”

見李逐月猶豫著不答話,顧弈山輕輕笑了笑:“什麼時候你才肯回去?”

李逐月沉默片刻,卻隻低聲答道:“我會回去。”

顧弈山輕歎一聲:“那你跟著封懷劍是要做什麼?”

李逐月緩緩道:“如今他正需要人照顧,我不能忘恩負義,再說就算不論恩義,我也該叫他一聲師兄……”話音未落,李逐月忽覺出言辭不妥,立刻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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