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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閣已不是當年的劍閣。”】

紫陽山脈地處中州以西,劍閣更在紫陽以西之處,是以越過紫陽山脈之前,封李二人都並不著意掩飾行蹤。中州大水漂沒二十餘郡,自宋城一路而來,二人還未經過災區,所到之處民生尚可維持生計。這日二人正在一間茶樓之中閒聽說書,臨街忽地傳來呼喝驅趕之聲。

封懷劍臨窗望去,街道兩旁的小販在官兵驅趕下急急收拾攤子,片刻路麵乾淨,迎來一群分作兩列前行的和尚,皆著皂色袈裟,頸懸佛珠。皂衣和尚後一著正紅袈裟的年輕僧人赤足而行,神色沉靜,麵容明淨。

樓中人一個個抻著脖子往外望,見到那紅衣的年輕僧人,有人大叫:“照檀禪師!”他的嗓門太大,照檀似乎聽見,似有似無朝茶樓看了一眼。

那些僧人身後又跟著許多官兵,皆神色威嚴,眾人一時許多都收回了脖子,說書先生也噤了聲。那群官兵遠去許久,茶樓才又熱鬨起來。有人道:“那些和尚乾什麼去,廣渡寺也吃不起飯了?”

方才那大嗓門顯然很崇敬那位照檀禪師,隻聞其聲不見其人地嚷嚷:“照檀禪師慈悲,自然是來誦經的,祈福消災!”

說書人此時一敲響木,搖頭道:“非也,非也!”他賣夠了關子,方悠悠開口:“京中有位極貴之人,纏綿病榻,禦醫也束手無策,便請照檀禪師並廣渡寺一百零八位高僧迎佛骨入宮,誦經七七四十九天,為貴人祈福……”

封懷劍聽得皺眉。先帝癡迷道法,經常邀請道士入宮講經說法,在宮中設立道場,每日煉丹,極少上朝,荒廢政務。待當今陛下繼位,便有意打壓道教,誰知如今竟有步先帝後塵之勢,隻是由道改佛。

幾日後,二人已至函穀關,正是水患之地。宋城等地尚可安居,函穀關卻滿目瘡痍。黃瘦饑民蜷在道旁不知死活,婦人頭上插著草,懷中枯瘦的嬰兒身上趴著蒼蠅,路邊儘是屍骨不全的餓殍。

三年前雖也偶有天災饑荒,卻沒到這種情狀。封懷劍在忘憂樓不知世事,偶爾從杜越嘴裡知道一星半點,此時一見才知竟已到了民相食的地步。他都沒見過這等慘狀,何況李逐月。封懷劍有心不讓李逐月多看,卻攔不住這人一意孤行,甚至親身混跡災民之中,將隨身所帶銀錢儘數分發,頭上玉簪都送了出去。封懷劍明知杯水車薪無力回天,也並不阻攔,隻牽緊馬,跟隨李逐月左右。一路上已有許多人盯著他們的馬,用眼睛拆吃入腹。

二人一路行來,李逐月已別無長物,取下了耳上的玉玨,握在指間,神色遲疑。

“逐月。”封懷劍此時才喚他,語帶安撫,“一人之力不夠的。”

李逐月回望,有些無措:“杜氏不是在賑災麼,還有朝廷,為何會至此境地?”

封懷劍不知內情,心下倒是不由想到很多貪汙之事,終究一言不發。

二人又行一段路,見到饑民排著長隊,秩序井然,似有人維持。片刻果然有人來巡視,封懷劍看了兩眼,發覺那巡視之人衣擺上一脈蓮紋。

“逐月,”封懷劍輕聲道,“蓮花山莊的人。”

三人會麵,皆是一怔。白玉京自從來到函穀關,早晚坐診,救死扶傷,累得下頜都尖削一圈,形容憔悴。李逐月大約從未在人麵前裝束如此素淨過,無釵無冠,墨雲一般的長發草草編起落在肩側,封懷劍心覺他如此很是別有一番楚楚風致,這幾日明裡暗裡看了很多眼,隻不明白為什麼沒有發繩他的頭發還不散。

白玉京一雙眼睛依舊溫柔如水波,有些忍不住的笑意:“怎麼弄成這樣。”

李逐月隨一白氏子弟去梳洗,他一走,白玉京立刻對封懷劍嗔道:“你怎麼還在這裡?往西走什麼?”

白玉京一向溫和,如此神態已是發怒,封懷劍也覺抱歉:“我不能不去劍閣,此事要緊。”

白玉京聞言更惱:“劍閣已不是當年的劍閣,你回去和自投羅網有什麼區別?逐月在你身邊也不是萬事無虞,有什麼要緊的事,比性命還要緊?”

封懷劍搖頭:“師父遺命。”

白玉京一時語塞,封懷劍又道:“元慈。我會小心。你放心。真到了緊要關頭,我也會想法自保。”

白玉京警惕道:“你想做什麼?你不許胡來。”

封懷劍笑道:“我是不是胡來的人,你不知道麼?我會當心,你別擔心我。逐月聽說了潘家的事才要來中州,你怎麼也在這裡?”

“大水饑荒後多有疫災,我本就要來中州,半路聽說了潘家的事,先去了宋城祭拜。”白玉京神色黯然,“我去得太晚。”

封懷劍沉默片刻,道:“你早些去也不會改變什麼。”

“我知道。陸玄重那人……”白玉京蹙眉,麵露憎惡。

蓮花山莊擅醫,紫陽真宗擅丹,一向多有交集,但陸垂衣做宗主之時兩派幾乎斷絕往來,在陸垂衣退位後方緩和些許。白玉京性情溫和,與人為善,不知怎地竟與陸垂衣交惡,每每提起毫不掩飾。首屆仙盟之主陸垂衣幾乎眾望所歸,白玉京卻當堂反對,所幸未遭報複。

封懷劍見他心神激蕩,轉過話鋒:“這裡有疫病嗎?”

“自然有,隻是現下疫病都不算要緊,這裡最缺糧食。”白玉京秀美的眉蹙起來,“杜家真是喪天良,隻給了百石糧,其他的都高價倒賣。發這樣的財,他也不怕遭天譴。”

“仙盟呢?顧弈山不管?”

白玉京聞言,恨道:“可別提他,我還去了幾封信,到現在都杳無音信,難道他瞎了不成。我想著,是不是和……和潘家之事有關。”

紫陽真宗為仙門之首,多年來公然捕殺爐鼎,潘家卻私養爐鼎,仙盟顧忌紫陽不予援助似乎也是常事。但潘家所在的宋城並未受災,此舉似乎過於牽連無辜,雖可震懾,卻也難免滋生隱秘的怨恨。封懷劍心中這麼想,自然也就說出了口:“顧弈山怎麼想的,坐視不理豈不傷及無辜。”

白玉京冷笑一聲:“我告訴你他怎麼想的,他做得再過分,隻要打著紫陽的名號,賬就都算在紫陽頭上——能有什麼心思!”

封懷劍猶豫片刻:“實在不成去問問紫陽?他們若肯出手,仙盟自無推諉之理。現任宗主似乎還算好說話……唉,也不是,隻是比起陸玄重好通融罷了。”

白玉京隻是搖頭。

數年前他求援過紫陽真宗一次,結果成了他平生最後悔的幾件事之一。

那年嶺南節令失調,盛夏之時氣候如秋,很快便爆發瘟疫,蔓延極快。朝廷派遣官員醫官,派發藥品,形勢卻毫無好轉,甚至官員都染上瘟疫。

白玉京聽說後同攜白家數百門徒入世,儘心竭力,還是心餘力絀。劍閣正值內亂,青嶽宗獨善其身,白玉京隻得獨上紫陽山。那時紫陽尚是陸垂衣執掌,他雖性情冷烈,但一向言出必行,白玉京得他應承便放下心,暫返白家處理事務。不料幾日後,他卻收到嶺南傳信,落筆急遽,字字惶急。

白玉京到時,隻見安置患者的病坊空空落落,陸垂衣正在擦劍。長恨劍刃的銀光冰冷耀目,白玉京驟然生出不詳的預感:“病患呢?”

陸垂衣仍拭劍,眼睫半垂,像暫歇的蝶:“已是死人。”

白玉京疑心自己沒聽清:“什麼?他們去了哪裡?”

“埋了。”

白玉京不可置信,卻見城外亂葬崗火光衝天,濃煙滾滾。他奔去亂葬崗,隻見紫陽弟子正在搬運屍首,焚燒埋葬。

所有病患及與之接觸之人皆被誅殺,嶺南瘟疫因此等酷烈手段迅速平息。自此蓮花山莊同紫陽真宗斷交,直到紫陽真宗新一任宗主上官練上位。

時至今日,白玉京心中那份忌憚依舊難以消散。陸垂衣太過狠厲,太過決絕,這把鋒銳無匹的無鞘劍不動則已,一動之下,無人能料是福是禍。

白玉京不欲再提這些事,隻道:“廣渡寺的僧眾與佛骨這幾日就要經過函穀關,戒備一日緊似一日,你們帶些東西上路,早些出關,不要橫生枝節。逐月是不是把簪子都送出去了?”

封懷劍帶點無奈笑起來:“好歹沒送他的劍。”

白玉京備了許多東西,大多都是藥材,侍從將東西搬上馬車,這廂李逐月梳洗完被領回來,發間的簪子垂一縷雪色流蘇。白玉京拉過他殷殷囑咐許多,末了問道:“你記住沒有?”

李逐月複述一遍。白玉京心下稍定,正待再說一遍,卻聽李逐月道:“我真的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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