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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國

【唯有春風最應惜,一年一度一歸來。】

往常城門暢通無阻,今日值守官兵卻格外仔細,對過往行人盤問不休,周身都要摸一遍。有人被官兵強拽著手腕拖走,驚懼哭叫,同伴惶惶地求告兩句,反被官兵按著兩條胳膊摁在地上,一並被押走。

杜越正枕在身側人腿上,半寐間聞得吵鬨,不滿道:“怎麼回事?”

侍從隔簾低聲稟道:“有官兵盤查。”

杜越挑開車簾望了一眼,那些把守城門的官兵擐甲執銳,氣勢洶洶,並非尋常兵士。此時一輛華麗女轎正在城門前,隨行仆從遞上碎銀,卻被官兵推開。杜越心覺事有蹊蹺,玩味笑道:“行之,你怕不怕看?女眷的轎子都被掀開了。”

封懷劍自然不會回答他。他被封了周身穴道,行動不得,隻有眼睛能眨一眨,一路上都閉著眼睛。

杜越怎能讓封懷劍被這許多人上下看一通,將腰間金印遞出車。待到城門,侍從先掏出塊沉沉金錠,還未開口官兵已一把推開了他,伸手去掀車簾。侍從阻攔不及,卻見一隻玉柄長劍悄然壓住了車簾,官兵竟扯不動。簾後傳來清越的少年聲音:“我剛過門的娘子,麵皮薄。”杜越手指微動,玉柄龍出鞘一寸,寒光立現:“行個方便。”

官兵見那一絲寒光,皆不敢妄動,侍從適時取出金印,低斥道:“沒長眼的東西!這是杜家的車駕,你們也敢動?”

城門開啟,馬車緩緩而行,不知過了多久方停下。

簾邊伸進一截劍鞘,輕巧挑開簾子,天光儘灑進來,照亮了封懷劍的眼睛。封懷劍盯著持劍之人眼下那一枚淚痣,心中一悸。

陸垂衣的目光在車內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了封懷劍身上。從前在忘憂樓,有侍女精心伺候,封懷劍卻還總是神情懨懨,散發披衣,在燈火憧憧裡像個遊蕩到此的纖薄鬼影。如今無人照管,封懷劍一件布衣,高束馬尾,鬢邊碎發垂在臉頰兩側,又是一副遊俠模樣。

杜越道:“人就在這裡。”他頗有些欲語還休的情態,還是踟躕地問,聲音都放輕許多:“你見到……”他沒再說下去。

陸垂衣道:“方才他問我,杜家什麼時候娶了新婦。說不準過幾日便去你家送賀禮,等著罷。”

杜越心中不知是何感想,半晌緩緩道:“原來方才我離他這麼近。”

陸垂衣道:“給他解開。”

封懷劍乍一能行動,便覺四肢酸軟不堪,他活動著手腕,警惕地看著車外二人。陸垂衣伸手去拉他,封懷劍下意識便躲避,車廂寬敞,他卻縮在離陸垂衣最遠的角落,胳膊碰到車中暗格,暗格打開,兩幅鎖鐐便掉出來,砸在車板上登時嵌進半寸。

封懷劍看見那兩副沉重鐐銬,麵色一白。

陸垂衣道:“你自己出來。不碰你。”苺馹縋更ᒆo嗨堂1弎貳Ƽ貳4弎7“ᒅq裙

封懷劍似乎沒聽懂,不動,渾身緊繃。

陸垂衣又道:“你走吧。逐月在城中找你,現在應當在城東。”

杜越驚愕:“什麼——”苺馹膇哽ᑹo嗨棠一〇ʒ2շ玖漆)ɋq輑

陸垂衣隻道:“讓他走。”

封懷劍雖不相信,還是出了車廂,陸垂衣又割斷挽具,那匹馬久經勞役,性格溫馴,沒了挽具也不跑。

封懷劍將信將疑,還是遠去,杜越道:“真人,您是什麼意思,能示下麼?”

陸垂衣默然。連載縋新錆聯係君叭五4貳Ꮾ澪

他不過是見封懷劍驚惶,有一瞬不忍心。那幾分相似的眉眼,足以讓他一再惻隱。

“讓他再見一麵,沒什麼大不了,以後不會再見了。”陸垂衣緩緩道,“李逐月會親自把他送去紫陽真宗。隻有李逐月親手把他送走,他才會死心。”

杜越將信將疑,但封懷劍已走,隻得相信陸垂衣。他拎起那兩副鐐銬:“你要玄鐵,我帶來了。仙門都不怎麼用玄鐵,紫陽真宗要用玄鐵煉丹?”

陸垂衣接過:“鑄劍。”

仙門用劍大多細長,玄鐵極其沉重,一般用來熔鑄寬背重劍。杜越道:“這點鑄重劍不夠。”

陸垂衣道:“不鑄重劍。隻是平常長劍。”仙門極少有人用玄鐵製成的長劍,杜越想了想,隻記得兩柄玄鐵長劍,一柄是陸垂衣的長恨,一柄是封懷劍的問春風。

“要再鑄問春風?問春風劍身有缺?”

陸垂衣搖頭:“那劍上有血咒,熔不得。”

仙門此前出過惡意毀劍之事,有些劍修會以血為引為劍下一層血咒,經過血咒的劍無劍主之血,烈火難熔。杜越遲疑:“取些血……?”

“我試過。”陸垂衣若有所思,“不是劍主的血。”

“不是劍仙的吧。”杜越蹙眉,“這會子他老人家骨頭都化沒了。”

“不知。再鑄一把罷了。”

杜越茫然:“鑄好了給誰?給封懷劍?”

陸垂衣一副自然如此何必發問的神態。

“給他一把劍,他用得了麼?”杜越莫名煩躁,“我看比起劍,還是鐐銬更適合他。”

“封懷劍此人,身邊有劍,就一定會用。隨他吧。”

杜越冷笑:“他要是能用劍,恐怕先要來斬我的首級。”

陸垂衣瞥他一眼:“一把劍而已。真死在他手裡,隻能怪你自己太不中用。”

封懷劍尋找許久,仍是不見李逐月。天色欲暮,路邊家家戶戶已點起燭,封懷劍皺眉,稍稍拉緊韁繩,馬蹄踏踏之聲愈急,紛亂一如策馬人心緒。

封懷劍禁不住一再想起今日這許多風波。他自少時執劍起所求便不過悠遊山水,如今匆匆數十年,竟是步步落入塵網,糾纏不休。

或許從接過劍閣閣主的信物起,他就注定再難脫身。

眼看前方隱隱可見城門,封懷劍正欲勒馬改途,一片粲然花影猝然撞進他眼中。縱他心緒沉重,也不由眼前一亮。

那數株花樹枝條載榮,累累銀花似雪。花長似錦,漚珠槿豔,在夜色中宛如一場春夢。重重花霧間露出半座石橋,石板上薄薄一層落英,周遭不聞人聲,隻有夜風吹過時花枝搖曳,簌簌輕響。

封懷劍放鬆了韁繩。

他幾乎是積習般想到,李逐月在哪裡?

從前他曆遍河川,一心無拘,卻總會時不時想起那如春風般一年一會的青嶽宗小師弟。三月的風從江南吹到漠北,無數次拂過問春風的劍穗,托起那柳枝般的一縷新綠,也驚起有心人一陣溫柔的相憶。清風自青嶽宗越過千山,吹落劍閣三萬辛夷,而封懷劍便在這纏綿春風中一次次想起,此時李逐月會在哪裡?

此時在這滿樹銀花前,封懷劍下意識輕喚出聲:“逐月……”

花枝縱橫間,一片雪色如流水泛波般輕輕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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