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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恨

【“恨我為什麼不來找我?”】

一夜夢境混沌,封懷劍猛然驚醒,一時不知身在何方。天光大亮,窗外市井喧囂,他怔了會,隱約記起夢到了劍閣舊事,不由輕歎一聲,起身方覺汗濕重衣。

經過案前銅鏡,封懷劍頓住了腳步。鏡中映出的身影模糊清瘦,散落的長發垂至腰間。從前侍女悉心梳洗,他尚覺長發不便,隻是礙於顧弈山做不得主,好在如今無人再會管他。

封懷劍尋了把剪子,將長發修剪至肩胛處,隨手束起。鏡中人眉宇英氣,依舊挺拔如鬆,恍若三年前臨風負劍,卻不見肩上那柄問春風。

樓中嘈雜,封懷劍步入回廊,人聲鼎沸中一眼便看到一個熟悉身影。那人白紗覆麵,一雙秋水盈盈的眼睛正越過眾人,向他望來。

李逐月靜靜坐在角落,抬手斟了杯茶推到身邊座位前,封懷劍心中一暖,輕聲道謝。

樓中的說書人正在講中州之災,又是說天劫無常,又是講上天失德,眾人聽了麵色各異,跑堂的叫道:“說點別的!”

說書人便一拍醒堂木:“昨日玄重真人已出紫陽山,夜下中州,以定人心。此等高人,非但修為通天,更兼心懷蒼生……”封懷劍心下一窒,脫口而出:“我們走吧。”他實在不願聽人吹捧陸垂衣,借口道:“外麵好熱鬨,你想去看看嗎?”

話一出口,封懷劍便暗自懊惱。從前同李逐月幾次接觸,這人都安靜寡言,看著喜靜,怎麼會願意去街頭。但李逐月望了一望窗外,卻道:“好。”

昨晚二人到這小城時夜色深重,關門閉戶,此時街頭十分熱鬨,似乎是春集。

熙攘之中,有一攤位尤為引人注目。攤主別出心裁砍了一枝花樹立在攤邊,將幾十隻春幡綴於花枝,風一起紛紛揚揚,分外奪目。見二人注目花樹,小販堆笑相迎:“二位公子,我這春幡都是最時興的花色,送小娘子最好。”

立春早過,現下春幡哪裡賣得出去,不過當個奪人眼目的噱頭。封懷劍搖搖頭,小販又捧出一疊五色絲線央道:“編成手繩也能戴,取個好彩頭,給您二位便宜,二位公子給我開個張。”

未等封懷劍回應,李逐月已接過絲線。

小販喜笑顏開:“我給公子編上!”

李逐月卻道:“你教我。”

小販示範兩遍,李逐月挑了一枚春幡,編好一段繩,看向封懷劍。封懷劍下意識要伸出右手,動作一頓,又換了左手。

李逐月將花繩繞過他的腕間,鬆鬆纏繞兩圈,將兩端鬆散的絲線編作一股,打上結:“好了。”

封懷劍心中一動,忙道:“我也給你係上。”他方才沒留意小販動作,右手又不甚靈便,弄半天編不到一起,李逐月見狀輕笑一聲,接過繩:“手給我。”

他又給封懷劍編上一條,輕聲道:“好事成雙。”

封懷劍心中一蕩,不由耳廓燒紅,垂下眼不敢看麵前人,低聲道:“多謝。”

二人一路走馬觀花,封懷劍本擔心李逐月不喜喧鬨,但李逐月似乎看著什麼都新鮮,攤主熱情相讓幾句便慷慨解囊,簡直有求必應,也不管是否被坑騙。他出手大方,衣著華貴,滿臉寫著有錢不知事,封懷劍欲言又止,想到他這些年深居簡出,想必是從未見過這樣鬨市景象,不覺心腸柔軟,到底不願擾他興致,隻默默跟隨。經過一家賣糖畫的,李逐月數了數攤子旁圍著的一圈小孩,替他們一人買了一個,攤主殷勤遞上一把糖畫:“一貫。”

封懷劍再忍不住:“最多五百文。不賣算了。”

李逐月訝異地看了他一眼,封懷劍被他看得心生忐忑,擔憂自己此舉是否放肆,卻聽李逐月學道:“五百文。不賣算了。”

攤主識趣地收了錢,李逐月一一給那群臟猴兒一樣的小孩分了,到最後兩手空空,他輕輕誒了一聲,看向封懷劍:“忘了你的了。”

他轉向攤主:“還要一個。”

攤主目光在這兩人之間流轉,觸到封懷劍目光,默不作聲低下頭去,心中埋怨:這人長這樣俊,怎麼看人這樣凶!他取了倆:“送……送您兩個。”

二人走出一段距離,李逐月柔軟道:“他人真好。”

封懷劍咬了口糖,沒吭聲。李逐月把那糖畫擎在手裡轉著玩,看封懷劍吃完了自然地把自己手中的遞過去,封懷劍一怔,接過糖畫,忽聽敲碗乞討之聲。那乞丐癱在路邊,兩眼蒙著黑布,布條邊緣露出半道深深疤痕,已經生膿。這瞎丐在繁華市集之中顯得格外突兀與可怖,行人皆是避之不及。

瞎丐手中的碗輕輕一響,落了塊東西。瞎丐驚喜地摸索到碗中冰涼的硬塊,抓起來一咬,咧開嘴笑了一下:“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封懷劍見他臉上分明是劍傷,心覺蹊蹺:“你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乞丐聞言,身軀微微一顫,隨即泣不成聲地訴說起來:“小的本是中州人,在潘府做事,前幾天許多人闖進潘府,他們說老爺藏了什麼鼎,我想跑出去,就被一個人砍瞎了眼,我從樓上摔下去,暈了過去,醒來時被扔在路邊,小的一路乞討,一直逃到這裡。”

李逐月聞言蹙眉:“你可還記得那些人什麼模樣?”

乞丐道:“他們都是紫袍!”

紫陽真宗,鼎。封懷劍悚然,陸垂衣去中州根本不是去安定人心。他是又要殺人。

李逐月沉默許久,輕聲對封懷劍道:“我恐怕……還是要去一趟中州。”

這座小城的醫師這日被塞了個斷腿瞎眼形貌嚇人的乞丐,好在送乞丐來的二人給了許多銀錢。醫師送走二人後,房中的乞丐卻不見了。醫師不可置信,在房裡轉了三圈,又出門去找。

瞎丐聽著醫師腳步走遠,輕巧從房梁躍下,解下眼上黑布,閃身離去。

兩顆碧綠的眼珠一閃。

影相淨拋起雪白的銀塊,又接在手裡,玩了幾下,低聲哼唱:“你若不去啊,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損他淡淡春山……”

潘氏府邸碧瓦朱甍,層層而進,百年風霜不侵,今朝卻一夕而潰。

石鋪甬道中,潘氏老小挨在一處瑟瑟發抖,一女子麵色如紙暈倒在地,卻無人敢上前攙扶。潘家家主癱坐於地,愣愣看著自己衣擺上沾染的溫熱血跡。

那血自一無頭屍身腔子裡流出,沿著馬車多年進出軋出的深深車轍流出兩條血線。屍身倒在離大門僅一步之遙的地方,不過齊膝的門檻此時竟如天塹般難以跨越,門外是生,門內是死,生死間橫著一柄染血的劍。

門旁持劍之人抖落血跡,收劍入鞘,立在門旁躬身道:“真人。”

來人目如寒星,眉梢侵鬢,麵容豔絕,眼下一粒淚痣在玉一樣的麵頰上格外顯眼,神情冷傲,盛氣迫人。他掃了一眼地上倒伏的屍首,微微蹙眉。

他身旁紫陽弟子見狀立刻回話:“此人言語對您不敬,弟子才擅自處置了他。爐鼎都扣在廂房裡,等您來看。”

眼見血泊將蔓到陸垂衣腳邊,弟子手腕一抖,長劍應聲而出,石磚裂開一道縫隙,血便流入裂壑之中。

陸垂衣不緊不慢道:“上次我來,你說不知道什麼爐鼎,我家中有事,沒空計較,全當你說的真話。可我後來聽說中州高價賣出批藥材——”他輕輕提起一旁滾落的人頭,扔給潘家家主:“都是有鼻子有眼,和這人頭差不多。”

潘家家主懷裡猝然落了自己兒子的頭,嗓子裡嗬嗬作響,目眥欲裂,說不出一個字。

陸垂衣見狀,蔑道:“在我麵前故弄玄虛,我當你多大的膽量。”

潘府被紫陽真宗弟子圍得鐵桶一般,不慎路過的人都匆匆避開,卻有輛不長眼的馬車緩緩駛來,在大門前停下。一把折扇伸出車窗挑起半麵簾,露出一張極其端秀的臉。此人一雙桃花目似笑非笑,長眉入鬢,唇若施脂,自帶一種矜貴風流。他輕聲道:“勞煩通傳一聲,讓純鈞姑娘出來見我——啊,她跟著玄重?那還是我去見他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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