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年
【你為什麼不來。】
李逐月似有一意行到天涯儘頭之勢,封懷劍不知他們要去哪裡,也並不開口詢問,隻默默注視著李逐月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的身影。在李逐月身側,他難免心如蝶振,卻又感到安寧平靜,仿佛回到了辛夷遍生的劍閣。
身前人衣帶曳如風煙,發尾被夜風拂起,不時拂過封懷劍手邊,依依如柳枝,鬨得人心癢。封懷劍手指微動,捺住自己捉住他發絲的欲望。
耳邊夜風送來淙淙水聲,封懷劍俯瞰,便見下方一條銀緞。
淩江。這條流經青嶽山又橫越中州的大江依舊靜美,緩緩流淌。
封懷劍不由問道:“我們這是要去中州?”
李逐月看向他:“白莊主讓我送你去海外。”
“我……”封懷劍撞進那雙星子一樣明澈的眼睛,猝然垂下眼,“我不去。你去哪裡,我跟著就好。”毎馹縋浭ҏo嗨棠壹淩參舞肆ჳ淒《oգ群
“我本想去中州。”李逐月停了停,“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些日子再說。封閣主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封懷劍猶豫道:“我沒事。你想去哪裡都可以,隻是中州……”他見過大災之下的黎民,並不想讓李逐月見到那副場麵。何況杜越同紫陽真宗之人也在中州,倘若撞見,必起風波。
“杜家和紫陽真宗都在中州,想必那裡現在形勢好些了。”
李逐月聞言若有所思,片刻收劍,二人就宿在這無名小城。
封懷劍窗外挑著一盞燈,三年來他卻頭一次在燈下安睡。
李逐月衣間清寒的香氣還似乎在身邊浮動,神思恍惚間封懷劍仿佛回到很多年前,尤握劍立在劍閣浣劍池邊,年少的李逐月在他身旁,半步之遙。
關於李逐月的每一件事,他從來記得清清楚楚,不敢相忘。
世人知曉瑤月往往是在李逐月初入世之時。李逐月如一塊被悉心藏起的寶玉,一現於人前便難掩連城之珍,初下青嶽山驚鴻之姿便震動天下。
而封懷劍在那之前便知曉他。
不知為何,李逐月的母親身為青嶽宗上一任掌門的獨女,身逝後卻被安葬在劍閣。每年清明時節,當年的青嶽宗掌門都會親自前往劍閣祭奠愛女。至今很多劍閣弟子依然會想起那位聲名遠揚的青衣劍俠,曾與劍仙並稱“東李西封”的傳奇人物,菩提劍李君竹。
李君竹溫和謙遜,常常穿著半舊的布衣,一根木簪綰發。即使是劍閣名不見經傳的入門弟子向他行禮,他也會微微笑著頷首回應。修道之人容顏常駐,李君竹卻一頭鶴發,據傳是愛女離世,他悲痛欲絕,一夜白頭。
每當李君竹前來劍閣祭奠,他的弟子顧弈山總是陪同他前來,但顧弈山從不進入墓園,隻是在墓園外靜靜等候。此前劍閣眾人隻聽說過顧弈山“三年弈山”的佳話,如今得見其人,才知傳言非虛。這位青嶽宗首席弟子風度翩翩,俊美挺拔,雖年紀尚輕,已隱隱可見同李君竹如出一轍的大家氣度。曾有些弟子為了顧弈山在墓園外徘徊,在其中一個人莽撞地向他拋去了一枚劍穗後,顧弈山從此再不踏足劍閣,隻留李君竹獨身前來。直至李君竹去世,顧弈山成了新的青嶽宗主,他才又在清明時節來到劍閣,代師父祭奠愛女。
劍閣曆來有早訓,辰時眾弟子在浣劍池前集合,習劍切磋,風霜雨雪皆不停歇,以此磨礪劍意。某一年清明的早訓,封懷劍去巡視時竟見弟子少了大半,餘下師弟師妹說,那些人都跑去了後山。封懷劍不明所以趕去逮人,卻見眾弟子三三兩兩躲在墓園外,都看著墓園。
園中立著三個人,左邊是封吟秋,右邊是顧弈山,他們中間站著個白衣少年,鴻衣輕裘,黑發垂到腰際,隨風輕輕搖晃。
封懷劍見眾人都盯著那少年,皺眉道:“你們好像一群登徒子……”
他身旁的人大驚失色,然而已來不及。
封吟秋何等修為,飛雪落花都聲聲入耳。果不其然,他登時向封懷劍他們的方向望去。隨即,那白衣少年澄明的眼睛也望了過來。
封懷劍輕輕吸了口氣。
青嶽宗遠道而來的春風勢不可擋,吹盛三千辛夷,也將封懷劍席卷其中。
自那年後,李逐月每年清明隨顧弈山前去劍閣,封懷劍每年清明帶頭逃早訓。
年複一年,封懷劍如往昔般,早早尋了顆繁茂的花樹,攀上樹梢,靜待其中。忽地天降驟雨,雨勢細密,雖有繁密枝葉遮擋,但仍有水珠穿過縫隙,打濕了他的衣襟。封懷劍擰著衣角,不經意向下一瞥,在花葉間望見一點雪白的衣。
封懷劍看了樹下的李逐月許久,輕輕折斷手邊一枝辛夷,動作間幾片花瓣如蝶飄然落下。
那花枝落在李逐月肩頭,樹下的少年抬首望去,封懷劍屏住呼吸,不自覺往枝葉更繁茂處靠去。李逐月望了幾瞬,似乎沒發現樹上有人,他垂首靜靜看著手中的花枝,又透過雨幕遙望劍閣的飛簷鬥拱。
枝葉間漏下的水珠在李逐月衣間留下淺淡的水痕,封懷劍心中泛起難以言說的情愫,隻想為他撐一把傘。
李逐月等候許久,仍未來人。辛夷花蕾形似毛筆,他握著花梗,以花枝為筆在樹下積水中書寫什麼。落雨不斷,驚擾水麵,封懷劍極力辨認,那些筆畫還是一一消散。
片刻顧弈山和封吟秋來了,李逐月便隨他們而去,仍握著那花枝。
他們離開了後山,封懷劍第一次走進劍閣墓園。李逐月母親墳塋前放著一枝辛夷,紫入花腮,盈盈而開。
封懷劍摘得宗門大比魁首那年清明的前一日,劍閣弟子早訓如常結對切磋,晨霧繚繞,眾弟子衣袂交錯間道道劍光劃破薄霧,風聲瑟瑟。忽然,顧弈山攜著李逐月來到浣劍池,提出要挑一人同李逐月切磋。
眾人鴉雀無聲,或是因為顧弈山的話,或是因為那如遺落月色的少年。顧弈山在那些年輕麵孔中望過,一眼尋到那條綠色的劍穗,他看了眼身旁的李逐月,微微笑起來。
“問春風。我知道你,上一屆宗門大比的魁首。逐月,你要同他試試麼?”
封懷劍一怔。李逐月形容單薄,眉宇尚存稚氣,眼見的年少青澀。即使放眼仙門,封懷劍也是新一代裡他人難以望其項背的翹楚,他二人比試哪來公平。
但李逐月已抽出佩劍。
不出顧弈山所料,李逐月落敗。顧弈山拊掌讚賞:“這位師弟年紀輕輕,劍道已有宗師之風,來日必為翹楚。”
其他弟子稀稀拉拉鼓掌,眼睛卻都看著李逐月,封懷劍也看著李逐月。那初長成的白衣少年行若無事,但封懷劍卻無端覺得他有幾分失落,不覺生出滿腔憐惜護衛之心。他挨到劍閣閣主身邊乞道,師父,再讓逐月和其他弟子試試罷。
封吟秋笑道,不必試,恐怕皆不及逐月。
封懷劍不好再說什麼,剩下劍閣弟子兩兩三三結對切磋,李逐月立在封懷劍身邊,兩人都不說話。
眼看練習將收尾,封懷劍匆忙間急道:“我……”他頓住了。他不應道歉,似乎也不好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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