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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欺

【“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清夜沉沉,天邊一彎月華,逝如流星。

李逐月素來少言,封懷劍則是不知該如何麵對他,二人一路無話。

及至蓮花山莊,白玉京早於山門相候,白玉般的麵容被那把泠泠寒劍映得似乎更失三分血色,但他並未言語,先拉過封懷劍打量一番,見人還齊整,便吩咐侍女領人去歇息。

人儘去後,白玉京急問:“怎麼回事?遇到什麼麻煩了?”不待李逐月回答,他便隔著一段衣袖替李逐月搭脈細診,片刻神色稍定,但仍輕歎一聲:“此等行徑,不可再有……”

李逐月望著風中搖搖樹影:“從前不能用劍,如今還不能用劍,放著也是等生鏽,把它送你好了。”

白玉京不覺笑了下:“胡鬨。”

李逐月亦笑道:“你去看看封閣主罷。”

侍女一路提燈相照,引封懷劍去白玉京常居的猗蘭堂,路經臨華殿,昔年從來千朵蓮花的壁沼在此處竟空了一片,連一片殘荷也沒有。一汪清泉盛在蓮花簇擁之中格外顯眼,封懷劍不由多看了幾眼。

不知是否多年浸染的緣故,猗蘭堂也自有一種清清荷香,但封懷劍身處其中,仍心火如焚,難以平息。白玉京方至,封懷劍便迫不及待迎了上去,白玉京心知他要問什麼,眼中滿是安撫之色,柔聲道:“我隻說劍閣內亂,陳英幾人對你不滿,設計將你囚禁。旁人一個都沒提。”

聞此,封懷劍心中重負驟去。他心中感激深重,千言萬語哽咽於喉,實在難以言表,退後半步深深一揖:“元慈,大恩不言謝。”

白玉京輕輕搖頭:“用不著同我客套。你先去別處避一避風頭,我備了些藥,你帶上先湊合用著。”

封懷劍聞言踟躕。他急於脫身便是為了劍閣,劍閣一行勢在必行。他正思量,白玉京神情帶了幾分不悅,嗔怪道:“胡想什麼呢?你哪都去不得,尤其是劍閣!你前腳到劍閣,那群人後腳就能把你綁到紫陽真宗,到時候誰還有力回天?”

封懷劍情知白玉京所言是實。當年東窗事發,劍閣一長老毫不猶豫地跪倒在陸垂衣麵前,聲淚俱下地哭訴劍閣絕無與紫陽真宗作對之心,願將這賊子交由紫陽處置。另一位長老隨之對顧弈山躬身辯解,劍閣絕非有意藏匿爐鼎,皆是這惡徒處心積慮,懇請盟主為劍閣主持公道。而封懷劍的兩個師兄都一言不發,也隨之跪地。

封懷劍半跪於地,欲借問春風撐起身,試了幾下站不起來,索性坐下了,一壁擦嘴邊的血一壁痛心,劍閣的臉今日算是丟儘了。劍仙曠絕一世,才去了三年,三個親傳弟子便儘數伏在他人腳下。

那時血名遠揚的長恨劍就握在陸垂衣手中。陸垂衣一貫以人間血肉為階悟道,雖一度天下獨步,但紫陽滅鼎後他屠戮爐鼎之勢堪稱癲狂,恣意殺戮之態同曆來入魔之人也無二致。

封懷劍情知必死無疑,反倒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盯著寒光泠泠的長恨劍心道,師父,弟子不肖,待下去了再和您賠罪。

但陸垂衣看了封懷劍一眼,把他留給了顧弈山處置。這不知何故的一念之差,留封懷劍活到今日。

“如今時機正好。”白玉京冷靜道,“中州大災,上官家那對雙生子一個回了本家,一個和杜越在中州,陸垂衣這幾日在紫陽真宗照看抽不開身,可顧弈山……”

封懷劍深知顧弈山手段:“他有沒有為難你?”

“亂世不殺醫,此言不虛。”白玉京似是想開個玩笑,卻並沒露出多少笑意,“好在蓮花山莊的針法如今還沒有第二個人會。”

封懷劍心下稍鬆,想起方才路過臨華殿旁隻見一池清潭:“臨華殿怎麼不養蓮花了?那一片要改種別的?”

白玉京自嘲一笑:“養不起那麼多。”

“怎麼會,”封懷劍笑道,“蓮花山莊若是窘困,外麵該成什麼樣子了。”

封懷劍本是戲言,白玉京卻一怔,喟然一歎。

此時一人隔門稟道:“莊主。”

白玉京領侍從至廊下方開口問詢,侍從語帶驚惶:“顧掌門來訪。”上次這位風度翩翩的顧掌門也是神閒氣靜地來,語氣溫和地請見莊主,卻在臨華殿留下一池殘荷。

“知道了。”白玉京神色沉著,又回到房中,柔聲囑咐封懷劍,“行之,你就在這裡歇著,別亂走。”

廳堂之中,李逐月捧著杯溫熱茶水出神,忽見來人:“師兄。”

“逐月。”顧弈山揮退侍從,自己揀了把椅子坐了,“封懷劍在哪裡?”

李逐月擱下茶盞,正色道:“封閣主被人所困,你是仙門盟主,怎麼不為他主持公道?”

顧弈山坦然認錯,照舊沈雅:“是我不好。這樁事實在是我疏忽,太對不起他。”他行事向來縝密,從前打理青嶽宗,後來又兼仙盟事務,大大小小從未出過亂子。李逐月一怔:“我不是怪你……”

顧弈山不以為意,笑了一笑,溫聲道:“封閣主確實受苦了。如今劍閣於他也不是個合適去處,不如讓他同你我一道回去,先請他在青嶽宗好好休養些日子。”

李逐月還未答,一道聲音響起:“他哪也不去。”

顧弈山麵色不變,靜靜笑道:“元慈。”

白玉京神色嚴寒:“他要修養,也應該留在蓮花山莊。我還沒聽說過哪家醫師更勝一籌。”

顧弈山輕聲一笑:“往年看慣了你這裡的蓮花,現在臨華殿周遭空蕩蕩的,方才我見了心裡也覺得難過。蓮花瓜葛相連,一損俱損,你這滿莊都是蓮花,確實難養。如今中州又出事,白家的子弟去了不少吧?他們忙,你也不得閒,有些空當不如專心照顧花草,封懷劍還是留給我來照料,也給我個機會向他賠罪。”

白玉京隱隱壓不住怒意:“顧掌門日理萬機,還有閒心管我莊中之事,真是難得。”

李逐月聽他們言談間氣氛有異,早已蹙起眉,此時開口調停:“你們不要急,慢慢說。”

顧弈山看了他一眼,意帶安撫:“沒有急。”

白玉京勉強收斂神色:“若是行之在我這裡顧掌門放不下心,不如讓逐月也一並留下。反正蓮花山莊不缺地方,也必不會虧待了逐月。”苺鈤膇浭рo嗨䉎壹Ⅲ忢4玖叁[ᑴq君

李逐月忽對顧弈山道:“師兄,這幾年你是太忙了些。事出三年,你竟毫無察覺。”

顧弈山一怔,李逐月又對白玉京道:“你們這樣爭,也沒問過封閣主。不如先問問他,看他想去哪裡。”

顧弈山頷首,含笑道:“逐月說得有理。”他注目白玉京,笑意隱有一絲譏誚,一閃而過,似是錯覺:“是該把封閣主請來問問。”

情形至此,白玉京雖不願再讓顧弈山見封懷劍哪怕一根頭發,但此時也無法推脫。

等待片刻,三人皆不言語,直到侍從領了封懷劍來。封懷劍眼見堂中三人,仍自若入內,立在滿堂燈燭間。別過忘憂樓的朦朧燭影,三年時光如流過磐石的逝水,堂下人仍是昔年白衣,英英玉立,蕭蕭如鬆下風。

顧弈山心頭一顫,一時竟恍如初遇,甚至恍然看到了他肩頭一柄問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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