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
【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一麵。】
忘憂樓白日往往沒什麼人,因此這位清晨來訪的稀客踏進門時,樓中安靜非常,隻有幾個侍女各執灑掃。
來客看見樓中碩大醒目的“懸壺濟世”牌匾,猶疑道:“這是?”
侍女盈盈行禮:“樓主巧思。”
客人見她形容殊麗,驚喜笑道:“沒見過你,新來的?……咦,怎麼都換人了,青青呢?”他雖未看清這些侍女的麵容,但一眼便看出她們行動飄逸靈巧,動如飛燕穿雲,絕非此前那些毫無身手的侍女。
侍女婉然一笑:“青青她們做別的事去了。換了我們,您不喜歡?”
“怎會,怎會!”客人擺手,忽恍然大笑,“懸壺濟世……原來是這個意思!我這相思病,正要請姑娘治一治!”他欲攬過這美嬌娘,侍女卻麵色一變,遊魚般躲過他,急步迎向門外:“仙君來這裡做什麼?”
那客人一怔,隨之追去:“姑娘怎能厚此薄彼——”
春風吹過門檻,也輕輕拂起來人一捧雪般的袍袖,有清寒香氣悄然傳來。
那客人呆立在原地,話語斷在口中,仿佛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來人不動聲色,寒泉一樣的眼睛掃過他,聲音清冷:“他來這裡做什麼,我便來這裡做什麼。”
侍女笑容似乎同方才毫無二致:“我們這是藥樓,仙君也來求醫麼?”
“我來探病。”
“仙君來探望誰?也不知那人在不在我們這裡。”
那客人此時癡癡回神,如夢初醒:“你是,你……搖光!”他一時忘情,失聲震屋,侍女不由蹙眉看了他一眼。
封懷劍一驚,望向門扉,立時起身。我一定是聽錯了。他心中這麼想著,卻不由自主走到門前,又不由自主推開門,透過細長縫隙,他極目望去,也隻看見一段繡著清疏梅花的衣袖。
在暗室中隻聞其聲,封懷劍便心笙動蕩,此時望見心上人隱約身影,更是情難自已。曾經李逐月同他不過一步之遙,後來卻隔著千山萬水,夢中難得一見。金玉樊籠中困囚三年,日月都不分,劍光都暗淡,封懷劍卻始終存著一絲隱約希望,盼一次相逢。即使時至今日種種不堪,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一麵。
封懷劍再忍不住,猛地推開門,遙遙一望,霎時心神動蕩,震徹胸膛。
他捉不住也攀不得的舊時月色,如今又映照堂前。
李逐月循聲望去,明澈的眼睛露出一點欣悅:“他在。”
侍女領著李逐月穿過回廊,麻利地更換茶具,李逐月勸阻:“不必。”
封懷劍茫然迷惘,猶恐相逢是夢中,夢囈般勸道:“換一套,這是用過的。”
李逐月道:“無妨。”
封懷劍稍一猶豫,還是堅持:“換一套吧。”
李逐月便不再推拒,遞與侍女一張方子:“可按此方製茶嗎?”
侍女領命而去,掩上房門。
封懷劍無數言語日日夜夜揣在心間,臨頭卻啞口無言,隻一味望著麵前人,目光交彙間又慌忙錯開。多年前李逐月在他身側都如春光流水難以挽留,此時相隔多年,這天下景仰的搖光似乎愈發渺遠,在熹微天光裡像一個不忍驚動的夢。
還是李逐月率先打破沉寂。
“我出關後,一直沒有見到封閣主。”李逐月竟還這麼叫他。
“白莊主信中說你在此養病,昨日我過來,不巧你不在。如今你身體好些了嗎?”
封懷劍胡亂點頭。
李逐月將一枝梅花放到他麵前,語氣輕柔得如同春日拂過柳梢的微風:“這是西嶺的梅花。”
封懷劍小心接過花枝。白梅被薄薄一層冰霜覆著,開得太盛,已初現頹敗之勢。覆霜的冰梅躺在掌中,他卻覺出火一般的炙熱。
李逐月又道:“我去得太晚,時節已過,挑了很久,隻有這一枝好些。”
封懷劍忙道:“很漂亮。”
侍女悄無聲息端上兩杯茶,李逐月把自己手邊那杯也推給封懷劍:“封閣主於我有恩,若封閣主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上忙,逐月竭力儘能。”
封懷劍甚至都沒見過李逐月幾麵,聞言實在不知他為李逐月做過什麼可稱恩德之事:“不過小事,何足掛齒。”
侍女又取出套茶具,換了茶葉泡茶,一時室內隻有隱隱水聲。
封懷劍思忖片刻,猶豫道:“我的確有一件不情之請。仙尊可以替我去看一看白玉京嗎?”
李逐月不假思索應下。侍女為他重新斟茶,李逐月輕聲謝過她,執盞間大袖滑落,露出腕間一截斑駁舊痕。
封懷劍的目光瞬間凝固,心中震悚。那分明是常年佩戴鐐銬之物才會留下的印記,他再清楚不過。行動間鐐銬與肌膚反複摩擦,一再破皮流血,最終才會留下那樣的疤痕。
李逐月望見封懷劍無法掩飾的震驚神色,順著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放下茶盞,袍袖便遮蔽住那舊痕。他神色不變,望著封懷劍輕輕一笑:“白莊主也很掛念你。”
蓮花山莊終年盛放的蓮花隻剩滿池殘葉,眾人正在清掃,白玉京立在池邊望著一池狼藉,神色冷淡。莊中眾人皆知這是白玉京珍愛之物,年年不惜耗費用藥泉溫養,不知怎麼竟一夜便弄成這副模樣。
一仆從趕來:“莊主。”他低語幾句,白玉京便匆匆離去。
見到來人,白玉京麵色一變:“逐月,你怎麼來了?你……”
李逐月道:“我沒事。封閣主讓我來看看你。”
白玉京苦笑:“我有什麼可看的。你告訴他,我……我……”他思量間,李逐月忽道:“忘憂樓真的是藥樓麼?”
“百曉生說那是藥樓,可樓中進出的都不像病人。我看……”李逐月想了想,沒想出該怎麼說。他覺得樓中那些人都不甚舉止有度。
白玉京驚駭。他不顧僭越,抓住李逐月:“百曉生騙了你。他怎麼會……”
李逐月微微一怔,冷靜道:“忘憂樓是什麼地方?”
白玉京心頭掙紮,終是下定決心。
“……逐月,你聽我說。”
無星無月的夜晚,忘憂樓百盞燈籠也僅能映亮短短一段前路,更遠處仍是深重的夜色。
封懷劍開窗取回琉璃燈,端詳片刻瑰麗流光,輕輕鬆開手。一聲裂響,霎時一地流雲漓彩。封懷劍撿起一片細長如劍刃的碎片,指腹拭過尖端,被鋒銳邊緣割出傷痕。那染上血色的琉璃迎光一閃,映出一雙平靜斷然的眼睛。
他收拾好狼藉,對燭而坐,紅燭幽幽泣淚。
門被扣響,封懷劍沒有回頭,卻再沒聽見聲響。往常來人總是不問自入,今日不知怎麼回事,竟耐心等待著首肯。
封懷劍開門,身前一襲雪白袍袖隨風微微蕩起,如舊時春風拂過。那月下寒梅一樣的幽幽香氣又攏住他,牽衣掛襟,劍斬難斷。
去而複返的白衣仙望著眼前人,一向平靜如水的眼睛竟猝然露出些哀然之色。
“我去見了白玉京,他很好。”
“你隨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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