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曉
【真話拚在一起未必還是真話。】
一問三不知堂關門閉戶,獨留一盞燈籠於簷下,微微生光。
夜色涼如水,窗內紅燭搖曳,百曉生眉目含笑,挽袖烹茶。他生就一雙多情目,眼角眉梢不笑也自有三分笑意,此時更是笑意深深,宛似含情:“西域傳來個沏茶的新法子,要加牛乳和蜂蜜。好了,試試。”
李逐月飲了口,隻覺過甜。
百曉生期待地望著他:“如何?”
“尚可。”李逐月把那杯茶擱下,“有事問你。”
“無事你也不會來。”百曉生一笑置之,“這次帶了什麼給我?”
百曉生的開價從來不便宜,從項上人頭到黃金萬兩,隻有他不要的,沒有他不敢要的。李逐月此次來得突然,什麼也沒帶,他略一沉吟:“簪子你要不要?”
“你這根簪子不還是我送的?別拿我消遣。”百曉生又氣又笑,忽地眼睛一亮,“今日怎麼戴了耳璫?什麼時候穿耳了?”
李逐月抬手取下耳邊那點碧色,將一枚玉玨擺在桌上。這枚玉玨成色並不算好,斷口比尋常玉玨大許多,更像是缺口的玉環,本應是圓滿美好的環形。
“這樣戴不必穿耳,也好。”百曉生沒有動那玉玨,“不要這個,你拿回去。如環而有缺,意思不好,好像要相斷絕……你隨便問罷。我胡亂說幾句,你胡亂聽聽罷了。”
李逐月還是尋出條繡帕放在案上:“忘憂樓是什麼地方,樓主又是誰?”
百曉生起身,取過紫檀龍鳳紋多寶格上一個雕花木盒:“忘憂樓從前是一家名噪一時的藥樓。後來蓮花山莊成名,忘憂樓沒落。至於忘憂樓的東家……杜氏為忘憂樓出了不少力。不過杜家本來就什麼生意都做……”
李逐月若有所思,又道:“我還要問。”
“白做你生意,少問點。”百曉生信手將手帕疊作一朵布花,放進盒中。比起一問三不知堂堂主會悉心保存的東西,盒中物件更像小孩子的藏寶,裡麵有銀簪、碎玉、一疊泛黃信箋、半段紅繩,甚至還有一枝枯花。
李逐月點點那杯茶:“方子給我一張。”
“早說呀。”百曉生笑了,提筆飛快寫了幾筆,疊罷薛濤箋遞過去,“天晚了,快回去罷。”
百曉生送李逐月至廊前。他立於華燈之下,忽覺李逐月去後,天色黑得令人難以忍受。他回房點上燭,思量片刻,提毫落筆。寫罷,他封好信箋,呼哨喚來白鶴。
黑夜裡隻餘一點朦朧的燭光在桌上跳動,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封懷劍披衣凝視那一點燭光。夜已三更,但他毫無睡意。
今夜注定不會是一個可供好眠的太平之夜。
他希望來的人是顧弈山,或者是杜越,隻要不是——
扳指叩擊之聲響起。
封懷劍沒動,隻不自覺攥拳。本紋鈾ɊQ裙Ⅰ叁八伍〇整鯉
陸垂衣推門而入,揮退侍女,緩緩摘下手套,語氣平靜淡漠:“你沒睡,很好。許多人都沒睡成。影相淨被罵得像條狗,顧弈山人在蓮花山莊,想必白玉京此時正在接待。至於搖光……”陸垂衣哂笑:“他去了一問三不知堂,問百曉生忘憂樓是什麼地方。”
眼看著封懷劍麵上漸漸失了血色,陸垂衣才不緊不慢道:“百曉生告訴他,是藥樓。”
封懷劍驚得站起身:“百曉生從無虛言!”
“他沒做砸招牌的事,忘憂樓從前的確是藥樓。搖光不諳世事,不懂真話拚在一起未必還是真話。”陸垂衣瞥了封懷劍一眼,“你也不必太可惜。便是逐月真知道了……你想讓他知道麼?”
封懷劍僵住了。片刻,他忽道:“那你想讓他知道麼?”他抬眼逼視陸垂衣:“你做了什麼,想讓他知道麼?”
陸垂衣不以為意,按著封懷劍令他坐回去,借著俯身打量眼前人,纖長眼睫垂落,在他眼下那顆淚痣上投出鶴羽似的陰影。片刻,陸垂衣輕輕一笑:“你還真是……他如何看我是他的事,與我何乾?”
封懷劍睜大眼睛。
“你好像多了些活氣。”陸垂衣有些新奇似的,伸手挾著封懷劍的下頷抬起,指尖不緊不慢向上滑,硬是在他清瘦的麵頰上擠出一點肉,“心上人一露麵,捺不住了?想去哪裡?”
“真不想待在這裡——”陸垂衣頓了下,“去紫陽如何?”
封懷劍一僵,想掙開挾製,卻躲不開。他尚帶傷痕的麵上又浮出新的紅痕,陸垂衣放了手:“罷了。給你帶了彩頭。”
封懷劍聞言反而更緊繃。陸垂衣不知出於何種癖好,每次遠遊歸來都給他帶一樣東西,有時平平無奇,有時卻是災噩。這次是一副玉瓔珞項圈,掛著長命鎖,鎖下垂六串剔透玉珠。
陸垂衣將它扣在封懷劍頸上,注目看了會,不輕不重拍了拍封懷劍的臉:“你還嫌過得不夠好麼?你不知道從前爐鼎過的都是什麼日子,你也不會想知道。”
封懷劍抿唇不答。
“真該帶一張活口到這來,”陸垂衣彎指刮過封懷劍的下頷,那銀質的小指在麵上貼久了,也染上體溫,“一句一句,親口告訴你。”
“不要都脫了。”陸垂衣指尖沿著封懷劍頸側隱隱躍動的血脈緩緩滑下,最終停在了那玉項圈上,輕輕點了點,“這個留著。”
“做父母的給孩子帶個項圈,就是要套住他的命,求長生,求無憂。你戴著它,好提醒我……不要把你弄死了。”
床榻深處不斷傳來玉石相撞的琤琤之聲。
床笫間陸垂衣依舊從容不迫,封懷劍耐不住,嘴裡咬著枕巾,兩眼紅得快要滴血,卻無一滴淚。陸垂衣看得有趣,輕聲問他:“為什麼不哭?”
封懷劍呼吸急促,偏開頭不看陸垂衣,又被陸垂衣扳著臉轉回來。他眼前景物模糊不清,隻有陸垂衣眼下那顆黑痣愈發鮮明。封懷劍莫名想到,世人都說眼下有痣者多淚,陸垂衣也流淚麼?
恐怕陸垂衣這樣的人,流淚也是流血淚。
鬥轉參橫,封懷劍貼在陸垂衣頸側熟睡,未著寸縷,隻頸上掛玉,貼在皮肉上早暖得溫熱。二人睡下沒多久封懷劍便囈語喊渴,陸垂衣隻得起身。茶水早涼了,陸垂衣握盞於手中,待殘茶漸漸溫熱。
陸垂衣不耐。他多少年沒這樣這樣伺候過人,從來都是別人為他鞍前馬後,即使是當年有屠龍之名的封懷劍,也要雙手為他奉茶。
那是二人初次見麵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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