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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路

【這唯一的活路,偏偏是封懷劍的死路。】

一夜雨後,春色驟生。

一人頭戴鬥笠麵蒙黑紗踏入忘憂樓,腳步無聲,輕靈如貓。他身量高挑,蜂腰削背,周身仿佛凝著一層寒霜,氣勢迫人。樓中侍女見此人到來,紛紛低首行禮:“大人。”

那男子昂首環顧四周,輕一招手。刹那間,幾十黑影鬼魅般湧入。

封懷劍醒來,身旁無人。他披衣起身,卻聽門外隱有喧雜之聲,不似平日。他心中疑惑,拉開一道窗,向外望去。

大堂正中那塊原本刻著“浮生若夢”的牌匾,此刻竟赫然成了“懸壺濟世”。

忘憂樓此時彌漫著一種異樣的肅殺之氣。樓中幾十玄衣人穿梭井然,迅捷悄然,一間間搜羅房間,將酒具玩物統統塞進匣櫃箱篋中,樓中正尋歡的恩客皆被趕鵝般揪到廳堂。

忘憂樓的客人無一不是聲名顯赫的人物,何曾遭此粗魯對待。一位客人難掩驚愕,方怒斥一聲,身後已悄無聲息地貼上一道瘦長如鬼物的黑影。

黑影倏然出劍,劍吟如鬼泣,隻一瞬,百道劍風如織朝那莽撞客人兜頭籠下,竟然出手即殺式。劍光如電,那客人在這純然殺意麵前一時手足莫措,如孩童般毫無還手之意,被劍光映照的麵容上隻有對死的驚懼。鋒芒擦身掠過,那客人發冠連著半邊頭發被斬落,露出青白頭皮。劍尖再往下半寸,削去的便是他的頭顱。

那客人麵色慘白,噤若寒蟬,他認出了黑衣人的劍——劍柄之上,一個古樸的篆字“影”昭示了它隸屬何方。

影堂,一處十幾年前驟然崛起的詭秘門戶,平素行事隱秘到聲銷跡滅,今日卻在此處高調地宣揚了它的存在。影堂以其麾下死士的無上忠誠和劍式的詭譎狠戾聞名,承接一切見不得光的交易,不問緣由,不問是非,唯利是圖。

關於影堂背後之主,仙門中流傳著種種猜測。有傳言稱影堂與昔日小華鎣派的覆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也有不少人認為影堂就是當年小華鎣派的餘孽所創,華鎣賊子改換名頭,以影堂之名繼續昔年未竟的野心。影堂每一次出手,都是小華鎣派對過往恩怨的一次清算,也是對仙門秩序的一次無聲挑釁。

堂中兀立的死士首領此時方緩緩開口:“樓主有言。今日有貴客不期而至,不敢慢待,還請諸位海涵。”

言罷,此人獨手支起鬥笠,一雙眼睛再無遮無攔,是竹葉青般的碧色。他氣定神閒,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笑意,但那雙碧眼卻冷若寒鱗:“我等照吩咐辦事,多有得罪。此事過後,忘憂樓必一一上門賠罪。”

眾人皆不言語。觀其形貌,已有人認出這蒙麵之人是誰。那一雙曾聞名遐邇的瑩瑩碧眼,屬於早已退隱的影堂第七任首座,影相淨。

影相淨道:“先請各位——”一語未完,有死士飛身而至,收劍跪地稟道:“大人。來了。”影相淨信手指了間屋子:“請諸位進去稍待片刻。”

眾人方入房,門便重重關上,再試著推便巍然不動。初春的風穿過窗欞,帶來一絲寒意,眾人麵麵相覷,心中皆是忐忑不安。

影相淨摘了鬥笠,眉邊一片繁複花紋自眉峰蔓延至眼尾,同眼珠一般是碧色,在皙白麵龐上幾如活物,小蛇般纏繞。他環顧樓中,原本喧鬨的樓閣此刻藥香四溢,齊整素淨,儼然一副普通藥樓模樣。影相淨幾近微不可查地一點頭,正當轉身離去之際,忽然眼神定住了。

影相淨注目高閣,指尖點著欄杆躍起,身如輕鳥。

門被叩響。封懷劍微微皺眉,望向緊閉的房門。

隔門傳來輕啞帶笑的聲音:“小封閣主。有貴客前來,還請您千萬、千萬不要打擾。驚擾了貴客,我們為難不算什麼,若樓主為難起來……您也不好辦啊。”

封懷劍心中一凜,並未應聲,隻是默然。白玉京是做了什麼,弄得如此大陣仗?

房中眾人被困於金碧囚籠中,心中寒意更甚。他們皆是這風月之地的常客,醉生夢死間看過樓中無數花月一般的麵容,但還從未見過忘憂樓幕後之主。忘憂樓這座憑空出世的樓閣建造之奢華、耗資之巨,仿佛非人間所有,不知是何方神聖擔得起此等巨富手筆,此人又有什麼手段,能讓影相淨這樣隱世的高手現身人前?來的又是哪方貴客,令忘憂樓主鄭重其事?

一片沉寂之中,影相淨立於忘憂樓前,口角含笑,對來客拱手行禮:“小仙尊,別來無恙。”見來客抬手示意他起身,影相淨便抬起眼睛,毫無顧忌露出兩點幽綠。

不知過了多久,一死士將囿於房中的眾人領出。

堂中一座晶瑩剔透溫潤似玉的石台,形似滿月,向來供飲宴時表演歌舞所用。此時玉台之上高懸起一麵輕盈如霧的綃簾,簾後隱約有個身影,影相淨佇立台下,身姿筆挺。

見眾人齊至堂中,影相淨微微垂首,對簾後之人低低說了些什麼。那道影影綽綽的身影微微一動,如風拂柳,隨即綃簾間伸出一隻手,蒼白、削薄,手背隱隱浮出骨痕。這無疑是一隻美麗的手,但也是一隻執劍的手。

殿下眾人不由自主心中發緊。

那隻手輕輕撥開半麵綃簾,影相淨微歎一聲,上前一步,替那人挽簾。堂中死士紛紛單膝跪地,殿下眾人不知所以,也隨之俯身,低著腦袋不敢亂看一眼。

不知過了多久,堂中寂靜無聲。

眾人不知堂上是何等妖魔大能,戰戰兢兢跪得久了,額前的汗落到地上,在雕著鶴影蓮紋的地磚上砸出細小的水跡。

又過了許久,樓中依然沉寂如死。有大膽之人偷偷抬眼,霎時他不由自主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此時這人已完全忘記他的處境。雖然他從未見過殿上那人,但他立刻想到了一個名字,也隻能想到一個名字。

從前便有人說過,即使你從未見過李逐月,待見到他時,你便知道那是他。

台上的白衣客清逸絕塵,眉目間如凝冰雪,咫尺之間,卻無端令人覺得仿佛隔了千重秋山,萬重寒水。這久無音信的搖光依舊傾世,風姿難摹,靜如寒潭千尺,清如玉璧凝霜,美如萬古明月。台下人癡癡相望,隻覺不似塵世中人,倒似一縷寒冷的月華映在堂前,縹緲難留。

影相淨出言:“不知裡麵有沒有仙尊要找的人?”

李逐月搖頭,微微蹙眉,越過眾人看去,目光悠長遙遠,仿佛穿過此處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一直望到辛夷開落的巍巍青山。

影相淨心中稍鬆,卻聽李逐月道:“把所有房門打開。”

影相淨一挑眉:“仙尊,所有人都在這裡,我豈會欺瞞。”

李逐月隻道:“開門。”

他的聲音雖輕,卻不容置疑。影相淨隻得依言,對眾死士示意,又對其餘人道:“今日藥樓休沐,諸位可先行離去。”

殿下眾人漸次起身,卻無人動作,被碩大滿月魘住般呆怔。影相淨隻得令死士挾他們散去。

房中都收拾得整齊乾淨,毫無異狀。影相淨同李逐月看過每一間房,最終到了頂閣。

影相淨站在門前,回頭對李逐月笑道:“這一間屋子是我們樓主自己住的,也要看麼?”

李逐月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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