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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

【“天地豈不寬。”】

夜沉如死,蓮花山莊守門之人對燭空坐。今夜無人求醫,也無人乞食,似乎是難得的太平之夜。

隱隱有踏踏馬蹄聲傳來。守門人披衣挑燈,推門望去,一匹白影正自黑夜中馳來。守門人看清那匹銀鑣玉轡的白馬,呼道:“莊主!”

白馬長嘶一聲,踏了幾步,停在山門前。來人一臂勒馬,昏黃的燈籠映在麵上,照出一副蓮花貌。他頰似暖玉,目如蓮瓣,貌若觀音,正是蓮花山莊莊主,“玉蓮濟世”白玉京。

白玉京匆匆一點頭:“開門。我有些事,不必候我。”

守門人目送那匹白馬遠去,沒入蕭蕭遠山。

一燈如豆。

封懷劍躺在榻上,顧弈山撫過他帶傷的半張臉:“怎麼回事?做錯事了?”

封懷劍偏過頭避開他的手,半闔著眼,倦極的樣子。顧弈山正欲追問,忽而房門被叩響。

顧弈山起身相迎,領白玉京入室:“多有勞煩。實在是事出情急,才漏夜叨擾你。”他嘴上抱歉,但麵容平靜自若,神色坦然,白玉京看在眼裡,全當沒聽見人說話,一徑入內。

燭火融融,榻上人麵色還是紙白。甫一見封懷劍如此情狀,白玉京不覺便沉下臉色,蹙眉睖了顧弈山一眼。探脈片刻,白玉京自腰間繡囊中取出一朵玉雕蓮花。玉蓮晶瑩剔透,花蕊處嵌著九根精致的玉針,既是醫具,也是蓮花山莊莊主的信物。

蓮花山莊醫術世代相承,一脈不外傳,是以蓮花山莊的醫者施針時閒人皆要退避。這是蓮花山莊首代莊主立下的規矩,代代流傳至今。

蓮花山莊曆任莊主總有些性情古怪之處,仿佛非要不好相與才夠格勝任莊主,白玉京卻獨樹一幟,是個最最溫良和善之人。他雖家世顯赫,但淡泊名利,傲而不驕,待人接物無不謙遜和煦,如春風拂麵。這號稱“玉蓮濟世”的年輕神醫對醫術一道鑽研近乎苛求,醫術精絕,妙手回春,又躬行仁道,每遇病患皆悉心診視,無分貴賤、不辭勞苦,其仁心仁術如春風化雨,廣被四方。

白玉京平日溫婉如玉,對眾生皆抱滿懷慈悲心腸,然而到底有一份清高傲骨,又是蓮花山莊自幼被捧著長大的少主,有時意氣一起,分外執拗,百轉不回。顧弈山深知白玉京脾性,從不在小事上同他起爭端,見白玉京取針,便自覺離去。

顧弈山走後,封懷劍全不似方才頹懨,自行坐起身,靠在枕上,解開裡衣。他久不見天日,膚色白皙,那些青紫暗紅的痕跡便尤為觸目驚心。

白玉京沒有說什麼,隻拈出第一根玉針。他好像看不見那些難堪痕跡,也看不到封懷劍麵上的傷痕。白玉京施針時很專注,垂著眼睛,雙目如兩顆嬌嫩花苞,有瑩潤泛粉的瓣。他抬眼,花苞便綻開,露出一對圓圓蓮子。那清亮的眼睛看著封懷劍,難掩憂慮:“你不該傷這麼重。”

封懷劍苦笑:“對不住。是我自己震傷了心脈。”

白玉京隱有怒意。他生起氣時都帶著些溫柔的意味,封懷劍等著他的責怪,卻隻聽一聲憂邑歎息:“就算要見我……”白玉京一語未完,封懷劍便接過話:“輕傷哪請得來你。”

白玉京搖搖頭,輕歎一聲:“你要我做什麼。”

封懷劍沉吟片刻,先問道:“劍閣如今怎樣?我在這裡什麼都不知道。現下閣主是誰,陳英還是張按清?”

白玉京欲言又止。劍仙駕鶴去後,劍閣便失去了最大的倚仗。除去封懷劍,劍閣新一輩中鮮有可獨當一麵之人,當今閣主守成尚可,但劍閣內部紛爭不斷,加之時局飄搖,難以為繼。劍閣之名猶在,但利刃已去,空餘劍鞘。他猶豫片刻,隻道:“是陳英。至於其他……劍閣之事,我也所知甚少。”

封懷劍緊盯著白玉京的眼睛:“你不要瞞我。”

白玉京隻得婉言相告:“不如你在時。”

封懷劍心有預料,並不驚訝,又問:“你記不記得劍閣後山有座古塔?它還是原來的樣子麼?”

“似乎沒什麼變化。那是你們劍閣禁地,我一個外人不敢擅入,遠遠望去,也看不仔細。”白玉京素愛蒔花弄草,憶起那座高塔,禁不住道,“下了幾場春雨,塔下長出許多野草,橫七豎八的,也沒人管管……”

封懷劍聞言靜默片刻,深深歎一口氣:“我得走。”他緊緊按住白玉京的手,眸如燃燭:“我要出去。”

白玉京思索片刻,道:“好,我想辦法。如今……倒正有個機遇。你不要著急,也不要再傷了自己,你……你的手不能這樣用力。”

封懷劍也覺出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收回手,輕輕一笑:“我的右手能不能用,還有什麼區別?”

白玉京垂眼,搖了搖頭:“不要這樣說,你的手我也會想辦法。”

封懷劍道:“我知道。我信你。”

顧弈山送走了白玉京,回來便見封懷劍側身蜷在床榻最裡側,似乎已經睡熟了。顧弈山明知他是裝睡,也沒有挑破,隻給他掖好被子。

顧弈山沒有離去,就宿在忘憂樓。細雨不停,隻聞一夜簷聲。身側人咫尺之遙,卻似相隔千裡,一如初遇時隔江而眺,遠望不聞。

那是很多年前了。

那一屆的宗門大典異常盛大,各派掌門難得齊聚一堂,各派的佼佼門生也在,眾人或多或少都聽聞過彼此名姓,寒暄談笑,客氣守禮。

那時無人知曉問春風,旁人提起封懷劍,隻知他是劍仙封吟秋宣告不再收徒後又破戒收入門下的關門弟子。沒有人關心他的名姓,他就隻是劍仙的小弟子而已。

顧弈山應付一陣,心下無味,臨窗遠望,正看見堤邊一行少年笑語盈盈,皆著劍閣子弟的白衣。其中一個年紀稍長些的弟子格外惹眼,他眉眼清俊,目光昭章,抱劍而笑,似一縷悠悠清風。他雖一路隨同這群少年,卻並不與他們嬉鬨,舉止沉穩,似乎是在照看這些師弟師妹。

那群劍閣弟子沿著河堤一路折柳,都遞到他們師兄手中,那少年便將劍負在身後,手指翻飛編出柳冠分給他們。有弟子打鬨間失手,河裡便多了個嫩綠的枝環,順水悠悠而下。

那少年手指間纏繞著新綠的柳枝,他的劍穗恰也是綠色,在春風中搖曳,仿如新柳。

顧弈山不知為何看了那群少年許久。他身旁湊過來一人,指著那負劍少年:“那就是劍仙的關門弟子,劍閣新一任首席。劍仙三個弟子,偏偏選了他做首席,想必非同一般。”

顧弈山心想,倒是少年練達,望之氣度不凡。

“劍閣最年少的首席。劍仙不知從何處把他帶回劍閣,收養在膝下,賜姓賜名,傳道受業。”那人輕聲一笑,話中有話,“不知他得了劍仙幾分真傳……還是隻得了劍仙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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