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苑的冬天
聽竹苑的冬天，來得又早又猛。
呼嘯的北風穿過枯瘦的竹叢，發出尖銳的哨音，寒意無孔不入地鑽進單薄的窗紙，彌漫在空曠的屋子裡。
炭火供應得極少，且多是些劣質的、煙大氣味卻暖意寥寥的炭核。送來的飯食也常常是溫吞甚至冷透的，油花凝結在白膩的菜湯表麵，令人毫無食欲。
下人們的臉孔換了一批，多是些沉默寡言、或是眉眼間帶著幾分怠慢的生麵孔。
葉昭元平靜地接過冰冷的食盒，平靜地撥弄著那些嗆人的炭核，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然而，每次天未亮，她便起身，裹上所有能禦寒的衣物，在冰冷的院子裡緩慢地跑步，直到身體跑出一層薄汗，驅散刺骨的寒意。
隨後回屋，督促葉瓊滿起床，用刺骨的井水洗漱。
“冷……”葉瓊滿凍得牙齒打顫，小臉發白，想要退縮。
“冷，才能記住。”葉昭元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她抓住妹妹的手，不容拒絕地浸入冷水中，“記住我們現在靠不了任何人，隻能靠自己熬過去。”
她用母親留下的那點微薄體己，悄悄打點了一個負責采買的老實婆子，換回一些最便宜的筆墨和泛黃的舊書。
白日裡，她就帶著葉瓊滿在冰冷的屋子裡臨帖、識字。手指凍得通紅僵硬，幾乎握不住筆，她卻寫得一絲不苟。
“學這些有什麼用？”葉瓊滿哈著白氣，委屈地問。
“不知道。”葉昭元垂下眼睫，看著紙上稚嫩卻倔強的筆畫，“但多知道一點，總不是壞事。將來……或許能用上。”
她變得異常沉默和警覺。每次出院門，無論是去給祖母請安（儘管十次有九次被擋回來），還是不得已路過花園，她都會悄悄地記錄著觀察到的一切。
比如，柳姨娘身邊又新添了哪個得力的丫鬟、父親最近常去哪位清客相公那裡、府裡有哪些細微的人事變動、下人們私底下的竊竊私語……
她不再試圖去主院“偶遇”父親。唯一一次近距離看到他，是在花園的暖亭裡。
柳姨娘抱著打扮得如同玉雪團子般的小傾瑤，正笑著喂她吃一塊精巧的點心。葉崇山坐在一旁，臉上帶著罕見的、輕鬆的笑意。
葉昭元立刻拉著妹妹避到了假山後麵。
葉瓊滿看著亭子裡那溫馨刺眼的一幕，眼圈瞬間紅了，死死咬住嘴唇才沒哭出聲。
葉昭元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亭子裡的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眼裡似乎又閃過了什麼。
隨後，她拉著妹妹的手走了，沒有一絲停留。
暖亭裡，一旁的隨侍似乎看見了，但終究什麼都沒說……
回到聽竹苑，葉昭元拿出那支母親留下的、最普通的銀簪，在粗糙的牆壁上，用力刻下了一道新的劃痕。
牆上，已經有許多這樣的痕跡了。
“姐姐，你在做什麼？”
“記賬。”葉昭元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又冷得像鐵，“一筆一筆，都記清楚。”
日子就在這種無聲的煎熬和刻骨的寒冷中一天天流逝。
葉瓊滿在姐姐近乎嚴酷的管束下，漸漸褪去了嬌氣，眼神裡多了幾分怯懦的早熟。她依然怕冷，怕黑，但在姐姐身邊，她學會了沉默地忍受。
這日，府裡正為除夕夜做準備，下人正在給府裡各處添上新春對聯，就連一向冷清的聽竹苑都有。
葉瓊滿看著剛送來的紅色的新衣，眼裡閃過幾絲高興，轉頭卻看見姐姐正盯著這幾件紅衣，不見得有幾分高興，於是她立馬收斂了神情，
“姐姐，怎麼了？”
葉昭元卻搖了搖頭，“沒事”，她隻是想起前幾年母親也給她送過幾件紅衣，可惜，最後都沒留住。
轉身朝著門外走去。門外，幾個仆從幫忙貼春聯，看到大小姐出來隻是虛虛行了一禮，葉昭元也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假山處，一陣低語卻隨風飄了過來……
“嬤嬤，大小姐和二小姐都這麼被欺負了，為什麼還沒有親戚朋友來幫他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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