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刀
聽竹苑的春天，來得遲遲疑疑。
院角的積雪尚未化儘，枯黃的竹葉下才勉強鑽出幾點怯生生的綠意。寒冷依舊盤踞不去，隻是從刺骨的凜冽，變成了濕重的陰冷。
葉昭元的弄來了一本最便宜的賬冊，用凍得發紅的手指，握著劣質的毛筆，開始記錄著。
“臘月廿三，送炭老仆周婆，被柳氏身邊李嬤嬤訓斥手腳不乾淨，罰沒半月月錢，調去漿洗房。”
“二月初九，原錦瑟院小丫鬟春杏，被指偷竊柳姨娘簪花，掌嘴二十，發賣出府。”
“三月十五，父親新得清客趙先生，善弈，頗得父親歡心。柳姨娘命人贈其家眷蘇緞兩匹。”
她的字跡雖算不上大家風範卻極為工整，賬冊上清晰地記錄著府裡的人事變遷，柳姨娘的每一次施恩與立威，以及父親喜怒的細微動向。
她試圖從這些碎片中，尋找有用的信息，或是可以利用的資源。
葉瓊滿起初不解，後來便也習慣了姐姐這般模樣，隻是偶爾會不安地問：“姐姐，記這些做什麼？”
“不知道。”葉昭元總是這樣回答，目光卻從未離開賬冊，“但知道，總比不知道好。”
就這樣，葉昭元每天記錄著這些瑣事。
直到這一天，葉瓊滿感染了風寒，發起低燒，咳嗽不止。她摸了摸妹妹滾燙的額頭，隨後替妹妹掖好那床硬邦邦的棉被：“你等著，姐姐去去就回。”
她先是去請府醫，被藥童敷衍，隻說先生正忙，讓且等著。
葉昭元看著藥房裡麵人影晃動，攥緊了拳，卻是沒有說什麼，轉身去了榮禧堂。
與主院的喧囂、聽竹苑的破敗不同，這裡透著一種香火與陳木混合的、了無生氣的威嚴。
守在堂外的，是麵容嚴肅的常嬤嬤。
“大小姐，”常嬤嬤身形微動，擋在門前，語氣恭敬，“老夫人今日誦經，不見人。”
葉昭元停下腳步，卻是沒有像往常一樣沉默地離開。
“常嬤嬤，我不是來求祖母憐惜的。”她略過常嬤嬤，直接對著門內說道，聲音因焦慮和缺水而沙啞，“滿兒病重，府醫請不動。孫女隻想問祖母一句——若葉家嫡女在府中病重不治，‘治家不嚴、苛待骨肉’的名聲，父親還背不背得起？雲州的官紳人家，會如何看待一個連親生血脈都能任其自生自滅的門第？”
葉昭元攥緊了手，她不知道這招行不行，但是此刻，這是她手中唯一能打出的、或許能觸動祖母的牌。
堂內一片死寂。
常嬤嬤臉色微變，正欲開口，那扇門卻“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出來的是鬢發梳得一絲不苟、眼神沉靜的餘嬤嬤。
餘嬤嬤的目光在葉昭元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後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大小姐，老夫人讓老奴傳話：‘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生死有命。老身半截入土之人，管不了這許多了。讓你父親……自行斟酌吧。’”
說完，不等葉昭元有任何反應，門便在她麵前再次合攏，徹底隔絕了內外。
常嬤嬤在一旁，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低聲道：“大小姐，請回吧。別再……惹老夫人不快了。”
葉昭元站在原地，身體僵硬。春風拂過，卻讓她覺得比寒冬更冷。
她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地離開榮禧堂。
回到聽竹苑，她看著妹妹燒得通紅的小臉，終於，她翻出了母親留下的那隻玉鐲。
那是林夫人身上唯一不算值錢、沒有被柳姨娘留意到的遺物。她盯著鐲子看了很久，然後猛地一咬牙，將其用力摔在地上！
玉鐲應聲而碎，斷成幾截。
葉昭元麵無表情地撿起其中一截斷鐲，用布包好，塞進袖中。然後，她起身再次走出了聽竹苑。
無人注意到，那玉鐲摔斷的那一刻，亮起地微弱光芒……
葉昭元帶著它繞到府邸後巷，找到了那個曾被柳姨娘責罰、調去漿洗房的周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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