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孤燈
林夫人被禁足後，錦瑟院一夜之間，成了無人問津的孤島。
昔日本就沒有多少親戚女眷登門，如今更是，府裡的下人見主母失勢，又畏懼柳姨娘的權勢，送來的飯食湯藥漸漸冷了、慢了，甚至時有短缺。
葉昭元仿佛一夜長大，日夜守在母親病榻前。葉瓊滿則害怕地縮在姐姐身邊，看著母親日漸憔悴。
庭院裡的花草失了照料，不過幾日便顯出幾分枯敗的蕭索。
唯有廊下那盞孤燈，每夜依舊亮著，隻是光芒昏黃，在漸起的秋風中搖曳不定，像極了林氏日漸微弱的生命之火。
“元兒……”林氏偶爾清醒些，會用枯瘦的手撫摸長女的頭發，“苦了你了……是娘沒用……”
“娘，您別說話，好好歇著。”葉昭元抿緊嘴唇，用力搖搖頭，把湧到眼眶的酸澀逼回去，“您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
可她心裡知道，母親的病，一半是身子虧空，另一半，是心死了。父親那日的絕情和斥罵，徹底澆滅了她心中最後一點指望。
這日深夜，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寒意刺骨。
林氏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呼吸急促，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葉昭元一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娘！娘您怎麼了？”葉昭元慌了神，用力拍著母親的背，朝外間大喊，“來人！快來人啊！娘不好了！去請大夫！快去請大夫啊！”
守夜的嬤嬤磨蹭了半天才進來，看了眼情況，為難道：“大小姐，這深更半夜的，又下著雨，沒有老爺或者柳姨娘的對牌，角門落鑰後，咱們院裡的人出不去啊……”
“那就去求父親！去求柳姨娘！”葉昭元急得聲音都帶了哭腔，“我娘快不行了！”
嬤嬤麵露難色，躊躇著不敢動。誰不知道現在府裡是柳姨娘當家，老爺也歇在她那兒，這時候去觸黴頭……
葉昭元看著嬤嬤畏縮的樣子，又看看母親痛苦喘息的模樣，一股從未有過的絕望和憤怒衝上頭頂。
她猛地站起身，不顧外麵還下著雨，一頭衝出了錦瑟院，朝著柳姨娘的“依依閣”方向跑去。
冷雨瞬間打濕了她的單衣，繡花鞋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濺起冰冷的水花。她跑得急，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混著泥水，火辣辣地疼。她卻不管不顧，爬起來繼續跑。
依依閣燈火通明，暖意融融，與錦瑟院的淒冷仿佛是兩個世界。窗紙上甚至隱約映出屋內其樂融融的影子——葉崇山似乎正抱著小傾瑤，逗得她咯咯直笑。
葉昭元被守門的婆子攔在外麵。
“我要見父親！我娘病重了！要請大夫！”她帶著哭腔喊道，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淌，小小的身子在寒夜裡抖得厲害。
守門婆子進去通傳，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臉上帶著一絲敷衍：“大小姐，老爺和姨娘已經歇下了。姨娘說了，既是夫人不適，她明日一早便派人去請大夫，這天黑雨大的，著實不便。讓你先回去好生照看著。”
明日一早？她娘還能不能熬到明日一早？
葉昭元如墜冰窟。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方才還透著暖光和笑聲的門，一股刻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比這夜雨還要冷上千百倍。
她沒有再哭，也沒有再求。
她隻是慢慢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小小的背影在雨幕中顯得異常單薄，卻又透著一股驚人的倔強和死寂。
回到錦瑟院，她看著榻上氣息愈發微弱的母親，看著嚇得直哭的妹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靈。
後半夜，林氏的燒奇跡般地退了些，人也清醒了片刻。
她看著渾身濕透、失魂落魄的長女，似乎明白了什麼，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她吃力地抬起手，將腕上一隻成色普通的玉鐲褪下來，塞進葉昭元手裡，又看了看懵懂的葉瓊滿，眼淚無聲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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