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絲
庭雨聲漸息，苔沿綠凝珠。
顧宣聽蕭晏一話，不做反應，依舊扣回先前的話題說道：“你與裴禮吾是什麼關係？或者說……”
顧宣目光如炬，“你同千秋樓是什麼關係？”
蕭晏鳳眼亦朝顧宣看去，褐色眼眸裡，暗自湧動著潮流。
“如果我說，沒什麼關係，舅舅會信麼？”
顧宣：“不信。”
蕭晏欲言，顧宣手撫短簫又道：“千秋樓原為一小酒樓，十年之前還未如此發家，卻在十年之後，從達官顯貴到販夫走卒，從西域商賈到江湖術士，皆在此樓相聚。”
“樓上雅座吟詩作對，樓下賭檔吆五喝六，跑堂的穿梭其間，錦衣華服，粗布短打，魚龍混雜，所經手的消息甚多。現在的千秋樓，是當今陛下都想納為己用的存在，我卻不曾想，你竟與此有關係。”
蕭晏倦怠般打了個哈欠，笑道：“這不過是舅舅的猜測罷了，我可從未承認。”
這廝倒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顧宣輕笑，不緊不慢給蕭晏扔下一個驚雷：“那日你於千秋樓做賭，奚家公子鬨事，千秋樓掌櫃出麵調停。你與這千秋樓掌櫃裴禮吾的‘素不相識’演得倒是像。”
蕭晏好奇道：“舅舅何以見得我在‘演’？”
顧宣見蕭晏一貫懶散隨意的臉上現出些許掛不住的尬然，心下起了興致，淡淡道：“你們二人無意間對上的那一眼，卻有三分真情七分熟稔——想來舊年蘇州城裡的小娘看情郎，也是這般眼風。”
蕭晏：“……”
才子出驚言，濃醋散華庭。
蕭晏掩麵而笑，喉間止不住滾出一串氣音，“希之，‘骨重神寒天廟器，一雙瞳人剪秋水’，說得便是你這雙眼。”
顧宣動作一定，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出錯了。
眼前這廝方才喚他什麼？
“我好像不隻腿瘸了，耳朵也有點問題。”顧宣喃喃道。
當這樣一張新琢羊脂玉的臉龐出現迷惑的神情時，其實是很讓人有上手一捏的想法，特別是顧宣眉眼之間又夾雜一絲懵懂。
蕭晏好笑地看顧宣，道：“不過是喚了一聲你的字，何必如此驚訝？”
顧宣眼睫一顫，道：“我的字是你能喚的？沒大沒小。”
蕭晏沒被顧宣微微有些惱怒的話語訓得乖巧，他笑道：“你本沒有長我多少歲，我喚你的字又如何？”
“我是你舅舅！”顧宣理直氣壯道。
蕭晏：“我舅舅之前還避我如蛇蠍。”
顧宣：“……”
顧宣一噎。
蕭晏道：“我知你並非厭惡我，隻不過因我是帝王之子，你為保全顧家基業，以及大齊社稷，才與我生疏。但，希之，你應該知道，現在我為質回朝，文定侯府就已經與我是同舟共渡。”
“或從母妃入宮開始，顧家的命運，就已經懸在帝王落子這盤棋上了。”
顧宣沉默不語。
蕭晏兀自又笑了一會，換了口風，“舅舅，若是想脫我泄題之嫌，便尋徐伯。徐伯為女甘入瓦樓為奴，若非情非得已，他不過是一個平凡普通努力活下去的人，這樣的人，從他之口，應能得出真相。”
顧宣望蕭晏一眼，“徐伯在陳尹手中，且生員一死，這個時辰，此案背後的人腦子若是做事絕情，隻怕徐伯已然不能活。”
蕭晏動作懶懶地從棋笥裡重新拿出一枚黑子，輕放入方才的棋局上。
黑子原來潰敗之勢，竟是枯木逢春，源頭活水，又生攻勢。
顧宣眸中驚詫。
“我於裴禮吾，是友；我於千秋樓，是主。”
顧宣猛然直盯蕭晏。
朱衣揚輕狂，一指定乾坤。
蕭晏笑道：“徐伯與徐姣兒，在千秋樓。此次泄題，是我縱容的。”
……
車駕入城街，短蕭洞意意。
墨明見顧宣自出宮眉梢直蹙，問道：“侯爺，可是此案已無翻身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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