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遞書信
自千秋樓一麵後，蕭晏再未見顧宣。卻仲夏氣涼，入斂聲秋，秋闈之日愈發迫近。
一襲靛藍公服，腰間懸著銀魚袋，袍角隨步翻起的章丘步履匆匆往貢院至公堂來，他經題“場列東西，兩道文光齊射鬥；簾分內外，一毫關節不通風”兩柱入屋中。
“稟四殿下，這貢院號舍已按《千字文》編排好，自明遠樓左手始，便是‘天字一號’，”章丘捧著考場圖候在至公堂下，“請四殿下過目。”
這左拾遺章丘便是景帝命給蕭晏的輔官。
章丘舉圖於胸前，等了半晌也未得聲息。他目光在堂前一轉，才在東壁掛琴處尋到了蕭晏。
木琴一旁，黃花梨平頭案，置筆山、端硯、鬆煙墨，青瓷筆筒斜插三五狼毫。
蕭晏右手執筆正在紙上寫字。
案上宣紙雪白，他蘸墨揮灑，紅衣映著墨色，襯得那字跡愈發鋒芒畢露，如他本人一般張揚奪目。
章丘一時之間看得有些恍神。
他曾聽國子監祭酒道：“多年之前的明堂上，殿內金磚映著數百隻燭火，眾才落座，我立於舉子書案前，親眼看著那十五歲的顧希之一筆落成《安都賦》。一筆一劃，如龍蛇遊走，幾乎未有停歇。申時三刻，夕陽斜照進殿，金柱影子如柵欄投在眾人脊背上，考官收卷，我目見顧宣考卷如刻，更見開頭一句‘安者，攘外定邦，然《鹽鐵論·本議》道：‘內省不足，何以攘外？’，漢班定遠又道：‘內省諸夏，外接夷狄，此安邊長久之術也。’，二者並舉，無怪乎先行何者……’，此才正為大家子。”
章丘觀蕭晏寫字，莫名覺得蕭晏亦有顧宣三分之姿。
不過顧宣溫潤如玉，蕭晏肆意如火。
蕭晏最後一字寫成，他才直起腰身，放下墨筆，接過章丘手中的考場圖。
章丘稍微抬眼，便瞧見了蕭晏所寫。
章丘一驚，竟是《停雲帖》——天下書法第一家。
“考場既定，明日便再巡考場，便可封了。”蕭晏道。
章丘回神道：“諾。”
“另有一事。”章丘微微一頓，不知該如何向蕭晏開口。
蕭晏投了目光到章丘身上，“何事？”
章丘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這是左散騎常侍劉臨遞來的，說是請四殿下過目。”
蕭晏兩指夾過書信，當著章丘的麵拆開來。
章丘身為帝王近臣，對這種投遞書信行為的意圖已有七分測定，他看蕭晏漸漸蹙起的眉，這七分也坐實了九分。
朝廷取士，誰不希望明堂上多幾個自己的黨羽呢？
朋黨之爭曆如疥癬之疾，朝堂之上，衣冠諸公各執一詞，是為爭權奪利。而如今景帝未立太子，膝下四子個個龍章鳳姿，誰不想問鼎那至高寶座？
章丘暗自為蕭晏歎道，可憐四殿下為質十年，這還朝倒也說是從狼口掙脫卻又入虎穴。毫無權勢，若是無能隻怕身死累及貴妃，加之帝王心術，兵權勢大的顧宣也難逃一死。即使略有謀略，稍有差池，便是墜命深崖，屍骨無存。
偏生這最為無情的帝王明麵給四殿下一個機會，任秋闈主考，親自取士，納天下賢才為己用。
雖說四殿下有此機會立黨羽，可這長在陡崖上的“恩澤”能否承得，實在還是不好說。
正當章丘思量之時，蕭晏已將信件讀畢。
“嗬，”蕭晏嗤笑一聲，走到堂前起手倒茶，“自我回朝之日始，這劉臨倒是第一個給我遞帖子的朝臣。”
章丘摸不準蕭晏此話何意，又心苦四殿下孤身一人，無權無勢，便斟酌著提醒道：“這劉臨，平日素與寧王走得近。”
“哦？”蕭晏不禁多看幾眼章丘，他雖無黨羽，卻也知曉當今政局如何。
大齊權力的決策大部分在景帝手中，而天子下麵最為得勢的貴族便是這兩王一侯一公一將。
趙王趙寬與大將軍秦先忠心耿耿，這不用多說，可世子爺趙麟卻與大殿下交好。而這柱國公李敏煜得長公主為妻，應是向心帝王，話雖如此，蕭晏卻覺得此間或有諸多變數。
先前蕭良在李濮麵前提及的宮闈秘事，便是長公主蕭柔曾心悅顧宣之父——武昌侯顧驛。據說當年甚至得了先帝賜婚，卻因顧驛先娶了慕容氏，長公主不甘願後進門，此事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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