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與質子的對視
千秋樓裡，竹簾半卷，紫爐檀香縈縈。
青瓷茶鍑中，山泉初沸如蟹目，顧宣投下一匙陽羨紫筍。茶末隨水渦旋散，浮沫漸生雪浪，氤氳間溢出蘭芷之香。
“陸羽《茶經》所言‘沫餑皤皤，若積雪耳’，誠不欺我也。”一把折扇揭開竹簾，衛玉笑著走進，他喚聲道：“希之。”
衛玉手中折扇一展，鼻尖微動，細嗅空中嫋嫋茶香，又道：“這煎茶之藝，還是你得其道。”
顧宣弄茶滿杯，並未分給衛玉一個眼神，他道：“約我前來，何事？”
衛玉往墊上隨意一臥，素手攏了杯茶，輕呷一口，笑道：“你都有時間約見公主，見見我就不樂意了？”
顧宣：“……”
衛玉不懷好意道：“我也理解你，畢竟嫡公主對你一見傾心這麼多年，且如今你戰功歸來，年紀也適婚，這不得……”
顧宣無語凝噎，他道：“衛景青，你好歹也是個讀書人，你怎麼能如此出口。”
衛玉笑道：“讀書人又如何？這周公之禮讀書人可是懂得不少。”
顧宣：“……”
“我於校場操練，公主出遊，不過順路一觀，怎到你口中就成‘約見’了？”顧宣伸出兩指揉著眉心道。
衛玉飲罷茶水，搖頭無奈道：“不是到我口中就成了‘約見’，而是全上京都這樣說。”
顧宣：“……”
“罷了，”顧宣一口氣提在喉間，上不去也下不來，“此事揭過，休要再提。”
衛玉卻不罷休，仍打趣顧宣道：“若是公主不傾心於你，今日你同我約見之事傳出去，希之你說那些閨房女子會不會也誤以為你有斷袖之癖？”
顧宣忍住想打死衛玉這廝的想法，麵無表情道：“我並無斷袖之癖。”
似乎是考慮到這句話對衛玉的殺傷力不夠，顧宣又道：“就算我有，以你之姿，還未能入我眼。”
衛玉：“……”
衛玉失笑，他道：“顧希之啊顧希之，你這樣才算是有了些活人氣。”
顧宣：“承借吉言，原來在你眼裡，我已經死了。”
衛玉：“……”
很好，當年殿試他輸給顧宣，現在的口舌之快也贏不了顧宣。
衛玉歎息著收扇，起身拂衣而坐，從胸前衣襟拿出一卷紙，遞給顧宣，道：“看看。”
見顧宣狐疑之色，衛玉汗顏道：“現在不同你說笑了，我認真了。”
顧宣聽罷，這才從稠白衣袖裡伸出一隻腕骨清瘦的手接過那一卷紙。那手細看來，竟是比素衣還要白上三分。
顧宣舒開紙張，視線落在開頭極大的三個字時，神色一頓。
衛玉品茶笑道：“一次給你外甥講課之時，我檢查他的策論，從中發現的，我就給收了。”
顧宣隻看開頭三字後便把紙張放下。
衛玉道：“你不再看看？你外甥寫的字還是值得觀賞的。”
顧宣不答。
衛玉又笑：“《安都賦》自問世之後，臨摹者無數，我一向看不上那些複刻版，但四殿下這篇，我倒是看到些許當年你在殿試上的影子。”
顧宣垂眼道：“什麼影子？”
“鋒芒畢露。”衛玉道。
一言落畢，氣氛陷入沉默，唯二人手邊的舊陶壺嘴正慢慢吐著魚眼泡。
顧宣放在白狐毯子上的手去拿茶桌上的瓷壺往裡注水，手背青筋微顫。
他望著不斷蒸騰的茶霧道：“我十八及冠便立誓不再寫詩賦，至於年少輕狂，那也是六年前的舊事了，以後不要再提了。”
衛玉遺憾道：“可惜了。”
“可你還欠我一篇賦呢……”這句衛玉說得過於輕聲，顧宣沒有聽見。
“你今日同我約見，就是為了這事？”顧宣問道。
衛玉捧著茶盞道：“自然不是，我隻是給你提個醒。”
顧宣不加思考便知道衛玉要說什麼，他道：“因為蕭晏？”
衛玉點頭：“四殿下所臨《安都賦》夾雜在策論之中，而這策論陛下都是要一一過目的。”
顧宣倒茶動作一抖，幾滴清茶登時順著杯沿散落於桌上。
衛玉又道：“陛下曾多次讚歎四殿下的策論，甚至把一些新的策論給了大殿下及二殿下品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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