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你救過她了
一聲嘹亮的哭聲衝破嬰兒小小的胸腔噴了出來，震到了每個人的鼓膜。屋裡的賈氏撲通一聲摔下床，“我兒沒死，我就說我兒沒有死，他不會死……”
常歌立馬後退，把嬰兒抱起來遞給鹿直，她雙唇微顫，眼裡滿是水汽，上次救活上官雲她都還沒覺得如何，這次她竟破天荒頭一遭感覺到了對生命的敬畏，就像紀錄片中俯瞰塞倫蓋蒂大草原上成百上千隻斑馬、角馬、瞪羚狂奔的感覺。
那個小小的粉團子在她手上又活了。
鹿直檢查了一番孩子遞給女眷送進去喂奶，賈三還沒回過神來，隻倚著牆一遍遍地重複：“我有兒子了，我有後了。”
屋外圍觀的人炸開了鍋。
“這就是知州大人找的那個牙婆吧，哎呀，還真有兩下子。”
“你瞧她年紀也不大，剛才竟如此鎮定，竟能起死回生？！”
“聽說前幾日付家也死了孩子，要是她在就好了……”
閻婆子見勢不妙偷偷往裡屋的門挪去，被元吉一把攔住，抓起她胳膊反扣住右手。常歌湊上來，剪掉她指甲，用帕子裹住。
“好手段啊，把曼陀羅藥粉藏在指甲縫裡，再在接生的瞬間送入嬰孩口中，這樣孩子既不會哭叫，你又可以用死胎誆騙家屬。”
“你借著死胎之名讓家屬不接近孩子，也就看不出破綻，之後連夜下葬再挖出來，還給棺材留了氣窗。但是你掌握不好劑量，有時指甲縫裡多了，當即就讓那些嬰兒斷了命，那些喚不醒的就被你埋在棺材裡，喚的醒也變得癡傻、失明，但是這絲毫不會影響你的生意，因為嬰兒太小，就算是傻的瞎的也瞧不出，你就這麼著把這些無辜的孩子拐賣到了外地，毀了他們的一生！”
常歌越說越氣，起先她隻是懷疑，直到看到孫記賬簿，直到看到那些空蕩蕩的小棺材，這才坐實了她的懷疑。
她經曆過人世間的險惡，但沒想到還有更險惡的。
閻婆子被反剪雙手動彈不得，可嘴裡還在狡辯，“我沒有，我就是按著你教的法子接生的，我什麼都不知道，都是你——”
“按照我的法子？”常歌冷哼一聲，“那城東楊家的呢？城南黃家的呢？還有張家劉家王家那些孩子呢？你這一年害死了多少孩子連自己都忘了嗎？這些在教習前死掉的孩子又如何解釋？”
“那我怎麼知道，接生哪有不死孩子的？死掉很平常啊！”
眾人聽她如此說全都恨得直咬牙，屋外有幾個氣得要闖進來打她。元吉聽得來氣，手下一用勁，卸掉了她兩條胳膊，疼得閻婆子癱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離開賈家時，賈三追出來攔住賀臨，“來沒請教恩公尊姓大名？”
賀臨看向常歌，“救你兒子的人是她——常娘子。”
賈三雖目睹了常歌救人的全過程，但看她是個娘子，又聽說她是個牙婆，內心裡對牙人沒有好感，遂選擇視而不見，被賀臨點破撓了撓頭扭身回了屋。
元吉有些不忿，“嘿，救了你兒子連個謝字都沒有嗎？”
常歌反過來勸他，“沒什麼的。”
前世她利用私人時間幫那些被裁員的同事找新工作，對方也是一句不鹹不淡的你不過是想讓我趕快簽協議離開罷了。她同學抱怨工作不好，她從推薦到麵試體檢背調全程陪同，同學入職後看見她也連個謝都沒有，隻有在問起公司人事政策時才會想起她，叫她老同學。
好在常歌是真心喜歡招聘工作，看到合適的人被放到了合適的位置，她由衷高興。做這些事，幫助這些人，她也不圖他們一個謝字。能讓自己快樂的同時實現人生價值，何樂而不為？
回到衙門閻婆子招供出其他兩個同夥，正是那天教習上幫腔的二人，與常歌先前判斷無二。
常歌提出辦教習就是為了找出真凶，當時賀臨質疑她，還怕她打草驚蛇。
“這和蓄謀殺人不一樣，凶手必然不畏生命，不把命當命，甚至認為死人很正常才能對這麼小的嬰兒下手。”
所以，當常歌找到賀臨時，後者以為她是來打臉的，或者來要那七十兩銀子。
“賀大人，閻婆子有沒有招供棺材鋪的同夥？”
一旁元吉搶答，“大人早就想到了，之前就叫我去探過，不過……”
賀臨讓元吉去查，四家裡有兩家的夥計會幫著送上門，甚至還會送出城。而那些嬰兒埋葬的地方無一例外都是北門外的荒地。
常歌發覺死亡率高後隻想到了接生過程中動手腳，但接生婆無法直接將孩子從產婦家中抱走，中間環節又不能出錯造成嬰兒窒息。
“所以大人早就想到了他們會在棺材上留氣窗？”
常歌還是那日見到棺材上的孔洞才後知後覺。剛剛她回房後躺在床上，想到氣窗，想起任五交回去的那半吊辛苦錢，還有他回棺材鋪的時機。
“付家明明離著孫記很遠，為什麼非要去他家買棺材？而且北門多是埋葬無人認領的屍體，還不如西門的漏澤園，他家為什麼舍近求遠葬在那裡？本來就不富裕，棺材都是借錢買的，哪裡又有錢給幫工呢？小棺材也不重，完全可以自己送出城門安葬的。”
常歌覺得孫記有嫌疑，尤其是那個斷了一條腿的任五，是他拿了閻婆子的好處，故意在棺材上留了氣孔，也沒釘死棺蓋。
元吉歎口氣，“大人信任你，隻讓我查了除孫記以外的四家棺材店，叫那個任五跑脫了。”
常歌一愣，去看賀臨，後者坐在那裡正寫案宗。
“那我們回孫記那裡，掌櫃的一定知道他籍貫。”
“沒用的，你那日抄賬冊時一定是被他瞧見了，他早就生了防備心，肯定不會回原籍，而且告訴掌櫃的籍貫八成是假的。”
常歌算了下時間，“不過他斷了條腿行走不便，沿途打聽一定能查到蹤跡的。”
“或者，或者我們偽裝成交易嬰兒的人牙子，把幕後買家揪出來。”
閻婆子這邊剛出事，消息肯定不會那麼快就被接頭的一方得知。
常歌有些期許地望著賀臨，不找到源頭，那些人還會從金州、鬆州、其他地方拐賣嬰兒。
賀臨放下毛筆，抬起頭來，臉上不帶任何表情，“侯府已經派人來接你留在驛站的好友了。”
“她醒了？”
上官雲醒了，常歌可以翻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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