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
上海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法租界的梧桐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指著灰蒙蒙的天，像無數雙伸向半空的手。依萍裹著顧景深送的羊毛圍巾，站在碼頭的寒風裡，看著林阿香抱著個小小的牌位，一步一晃地從難民堆裡擠出來。
“依萍姐……”林阿香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懷裡的牌位用紅布裹著，邊角蹭出了木頭的原色，“阿強……沒了。”
阿強是林阿香的丈夫，在閘北的兵工廠當學徒，淞滬會戰打響後，自願留下修槍支，前幾天傳來消息，兵工廠被炮彈擊中，連屍骨都沒找到。林阿香接到通知時，正在給傷員縫繃帶，當場就暈了過去，醒來後什麼都沒帶，隻抱著這塊寫著“夫周誌強之位”的牌位，跌跌撞撞地找到“蘇記”的地窖。
依萍接過牌位，木頭冰涼刺骨，像握著塊寒冰。她想起阿強每次來鋪子裡，總給阿香帶塊麥芽糖，站在門口等她下班時，眼睛亮得像星星。如今星星滅了，隻留下這塊沉默的木頭，和一個被掏空了心的女人。
“跟我們走。”依萍把牌位放進隨身的藤箱，裡麵還裝著傅文佩的針線包和“蘇記”的幾本設計圖，“沈先生托人買了去重慶的船票，今晚就開。”
林阿香的眼淚突然決堤，死死攥著依萍的胳膊：“去哪兒都一樣……到處都是日本人的炮彈……”
“不一樣。”依萍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重慶有咱們的人，有沒被日本人占的土地，有能讓咱們重新拿起剪刀和筆的地方。”
傅文佩從後麵趕上來，手裡提著個布包，裡麵是給林阿香帶的乾糧和件厚棉襖。“阿香，穿上吧，江上冷。”她把棉襖披在林阿香身上，動作輕柔得像對待自己的女兒，“別擔心，有依萍在，有我在，咱們總能活下去。”
沈敬言和顧景深來送她們，兩人的眉頭都鎖著。“船票是托英國領事館的朋友弄的，”沈敬言把三張船票遞給依萍，上麵蓋著密密麻麻的印章，“到了重慶，去找臨江路的‘蜀繡坊’，老板是我故人，會照應你們。”他又塞給依萍個沉甸甸的布包，“這裡麵是些銀元，省著點用，亂世裡錢能救命。”
顧景深提著個藥箱，往依萍手裡塞：“裡麵有治外傷的藥，有防瘧疾的奎寧，還有幾包鴉片膏——萬不得已時止痛用，別多碰。”他看著依萍，鏡片後的眼睛裡有太多沒說出口的話，最後隻化作一句，“到了重慶就寄封信，報個平安。”
嗚——輪船的汽笛聲響起來，像頭受傷的巨獸在嗚咽。依萍把藥箱遞給林阿香，轉身對沈敬言和顧景深深深鞠了一躬：“沈先生，顧醫生，多謝照顧。等趕走了日本人，咱們在上海見。”
“一定見。”沈敬言揮了揮手，眼裡的血絲在燈光下格外清晰，“我等著看你在重慶寫的文章，也等著穿‘蘇記’新做的旗袍。”
顧景深沒說話，隻是站在碼頭的陰影裡，看著她們上了船。船開時，依萍回頭望去，看見他還站在那裡，白大褂的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麵不肯倒下的旗幟。
從上海到重慶的水路走了整整半個月。輪船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到處是逃難的人，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咳嗽聲、嘔吐聲混在一起，熏得人頭暈。依萍把船艙角落的位置讓給傅文佩和林阿香，自己則靠著船舷，抱著那箱設計圖打盹。
有天夜裡，船在湖北境內遇到日本巡邏艇，探照燈的光柱在甲板上掃來掃去，嚇得所有人都趴在地上。依萍把設計圖塞進船板的縫隙裡，用身體擋住，心想這是“蘇記”最後的念想，絕不能被搜走。幸好巡邏艇隻是盤查了幾句就開走了，等警報解除，她才發現後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手心攥得全是血痕。
林阿香在那次驚嚇後發起了高燒，胡話裡全是阿強的名字。依萍按照顧景深教的方法，用燒酒給她擦手心腳心，守了她兩天兩夜，直到她退了燒，才敢合眼。傅文佩則把省下的乾糧分給旁邊抱著孩子的逃難婦女，說：“都是當娘的，看著心疼。”
船到重慶時，依萍幾乎認不出這是地圖上的“山城”。碼頭亂糟糟的，到處是扛著行李的難民，挑夫的吆喝聲、汽車的喇叭聲、遠處隱約的防空警報聲混在一起，比上海還要嘈雜。臨江路的“蜀繡坊”找到了，老板是個姓吳的四川女人，見了沈敬言的信，立刻把她們領到後院的小閣樓：“委屈幾位了，現在重慶的房子金貴，這閣樓雖小，能遮風擋雨。”
閣樓斜斜的，窗戶正對著長江，江麵上飄著不少逃難的小船，像一片片葉子。依萍把“蘇記”的設計圖攤在桌上，圖上的雲紋盤扣、改良旗袍在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林阿香摸著圖上的針腳，眼淚又掉下來：“以前在上海，咱們一天能做五件旗袍……”
“現在也能。”依萍拿起桌上的繡花針，遞給林阿香，“吳老板說重慶的太太小姐們也愛穿旗袍，就是料子金貴。咱們先從繡活做起，給蜀繡坊當外工，慢慢攢錢，總有一天能把‘蘇記’的招牌重新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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