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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上海被一層灰霧籠罩，法租界的梧桐葉落得滿地都是，踩上去像碎掉的歎息。依萍裹緊洗得發白的旗袍，領口別著枚不起眼的玉扣——那是顧景深給的暗號，遇到盤查時亮出來，巡捕房的人會多三分顧忌。她剛從工部局監獄後門回來，鐵柵欄後周明軒消瘦的身影還在眼前晃，他隔著老遠喊的那句“別管我”，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蘇記”成衣鋪的門板緊閉，門縫裡塞著張日本人的布告，用生硬的中文寫著“良民須知”。依萍敲了三下門，又輕叩兩下，地窖的入口才從裡麵推開，林阿香探出頭，眼裡滿是紅血絲：“依萍姐，你可回來了！剛才有便衣在附近轉悠，問有沒有見過一個穿藍旗袍的女人。”
地窖裡擠滿了女工和她們的家人，空氣裡彌漫著汗味和煤煙味。傅文佩正給孩子們分窩窩頭，看見依萍進來，手裡的陶碗差點脫手：“不是讓你別出去嗎？顧醫生說外麵抓得緊！”
“媽，明軒還在裡麵。”依萍摘下沾著泥點的圍巾，“日本人說三天後就要開庭，其實就是走個過場，開完就槍決。”她從懷裡掏出張揉皺的紙，上麵用鉛筆寫著幾個名字，“這是顧醫生幫我列的人脈，都是能搭上話的——有法國領事館的翻譯，有商會的副會長，還有幾個跟日本人打過交道的買辦。”
林阿香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這些人哪是咱們能攀得上的？那個商會副會長，聽說跟日本人走得近，手上說不定都沾著血呢！”
“沾著血也得去見。”依萍把窩頭掰成兩半，就著冷水咽下去，“明軒是為了發抗日文章才被抓的，我不能讓他白死。”她想起周明軒總說“文人的骨頭要硬”，此刻才懂，這硬骨頭背後，需要多少人彎腰奔走。
第二天一早，依萍換上傅文佩壓箱底的素色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個錦盒——裡麵是“蘇記”最精致的雲紋盤扣，是她能拿出的最體麵的禮物。她先去了法國領事館，翻譯官是個留著小胡子的安南人，接過錦盒時眼皮都沒抬：“周明軒？政治犯，領事館管不了。”
“他是《自由談》的發行人，”依萍指尖攥得發白，聲音卻穩，“沈亦臻先生在巴黎時，常跟貴國的議員提起他。”她故意加重“沈亦臻”三個字——沈亦臻在法國讀書時，確實認識幾位左翼議員。
翻譯官的動作頓了頓，重新打量她：“沈先生……哪個沈先生？”
“巴黎大學的沈亦臻，去年還在《人道報》發表過文章。”依萍報出沈亦臻的法文名字，那是她從舊信封上抄來的，“他要是知道朋友在租界出事，怕是要給議員寫信問問。”
安南翻譯的手指在錦盒上敲了敲，終於鬆口：“工部局監獄的典獄長是我同鄉，我可以幫你遞句話，但成不成看天意——日本人盯得緊，誰都不敢擔責任。”
從領事館出來，依萍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沒歇腳，又去了商會副會長的公館。門房打量她半天，說“會長不見女流之輩”，她就站在雕花鐵門外等，從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直到腿麻得站不住，才看見副會長的黑色轎車從裡麵駛出。
“副會長！”她衝過去，差點被保鏢推倒，“周明軒是被冤枉的！他隻是個辦報的，從沒碰過軍火！”
車窗搖下，露出張油光滿麵的臉，副會長捏著雪茄笑：“蘇小姐？‘蘇萍觀察’我看過。救周明軒可以，你得答應我，以後在專欄裡多提提‘中日親善’。”
依萍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我筆下寫的是良心，不是漢奸的話。”
轎車“嗤”地噴出尾氣，揚長而去。依萍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突然覺得喉嚨發腥，扶著鐵門咳了半天，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
顧景深找到她時，她正蹲在路燈下，把凍得發僵的手往嘴裡嗬氣。他把帶來的薑茶塞進她手裡，語氣裡帶著壓抑的火氣：“你命都不要了？剛才有特務跟著你，若不是我讓巡捕故意撞了他們一下，你現在已經被抓了！”
“我不能讓明軒死。”依萍捧著溫熱的薑茶，眼淚終於掉下來，“他說過要辦女性報紙的，說要讓女工們都能識字……”
“我知道。”顧景深蹲下來，用手帕擦去她嘴角的血跡，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但你得先活著。我托人打聽了，周明軒的案子被移交到日本憲兵隊了，典獄長說‘上麵有話，要重判’。”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沈敬言先生認識個跟憲兵隊打交道的律師，或許有辦法——但那人貪財，要五十塊大洋。”
“我有！”依萍猛地站起來，“‘蘇記’地窖裡藏著錢，我現在就去取！”
“我已經讓阿香取了。”顧景深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律師說今晚子時在碼頭倉庫見麵，一手交錢，一手給保釋文件。但你不能去，太危險，我替你去。”
“不行！”依萍掙開他的手，眼裡的光在夜色裡格外亮，“那是我的朋友，我得自己去。你是醫生，還有很多人等著你救命，不能冒險。”
兩人爭執不下時，沈敬言派來的夥計匆匆趕來，遞上張字條：“先生說，律師不可信，讓蘇小姐千萬別去碼頭，他另想辦法。”
依萍捏著那張字條，突然想起周明軒總說“沈先生看著溫和，其實手眼通天”。她立刻跟著夥計去了沈敬言的書房，推開門，看見沈敬言正對著電話說日語，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掛了電話，他轉身對依萍說：“憲兵隊的翻譯是我北平老同學的侄子，他說周明軒的案卷裡，有份‘資助抗日’的證據是偽造的——簽名是模仿的。”他從抽屜裡拿出張紙，“這是周明軒的真跡，你拿去給律師，讓他在法庭上要求筆跡鑒定。”
“日本人會認嗎？”依萍接過紙，指尖能感受到上麵的筆鋒——那是周明軒特有的“捺畫”，收尾總帶著點上揚的韌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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