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動1
入秋後的法租界，梧桐葉開始泛黃，陽光透過枝葉灑在書畫社的窗台上，給攤開的宣紙鍍上一層金邊。傅文佩正跟著陳社長學寫大字，一筆“壽”字剛落墨，就聽見門口傳來陣溫和的笑聲：“陳社長這裡果然藏龍臥虎，連尋常日子都透著墨香。”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一個穿藏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麵容清臒，頷下留著三縷短須，眼神溫潤，雖已年過五十，卻身姿挺拔，透著股久經世事的從容。他手裡拎著個錦盒，見眾人看來，微微頷首致意，禮數周到卻不顯得疏離。
“沈先生來了。”陳社長笑著迎上去，“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商會剛散會，順路過來看看。”男人把錦盒遞給陳社長，“前幾日在蘇州得了塊好墨，想著你準用得上。”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字幅，在傅文佩寫的“壽”字前停住，“這字有柳體的筋骨，又帶著幾分顏體的厚重，筆鋒裡藏著股不卑不亢的氣，難得。”
傅文佩握著筆的手微微一緊，臉頰有些發燙。她寫了半輩子字，從未有人用“不卑不亢”來形容，這話像顆石子，在她心湖裡漾開圈圈漣漪。
“這是傅文佩女士，我們社裡新來的，字寫得極好。”陳社長介紹道，“傅女士，這位是沈敬言先生，前清舉人，現在是商會的顧問，肚子裡的學問可多著呢。”
沈敬言對著傅文佩拱手行禮，語氣謙和：“傅女士的字，比在下見過的許多男子都有風骨。”
“沈先生過獎了。”傅文佩連忙回禮，指尖不小心碰倒了筆洗，清水濺在宣紙上，暈開一小片墨痕。她有些慌亂地去擦，沈敬言卻已遞過乾淨的布巾，動作自然，沒有半分輕慢。
“墨痕也是字的一部分，說不定更添意趣。”他笑著說，目光落在那片墨痕上，“你看，像不像遠山含黛？”
傅文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暈開的墨痕蜿蜒起伏，真有幾分山影的意境。剛才的窘迫散去不少，她抬頭對他笑了笑：“沈先生有心了。”
這是傅文佩與沈敬言的第一次相遇。像滴墨落在宣紙上，起初隻是淡淡的一點，卻在往後的日子裡，漸漸暈染開溫潤的色彩。
沈敬言成了書畫社的常客。他不常寫字，多半是坐在窗邊的藤椅上，看眾人揮毫，偶爾點評幾句，話不多，卻總能說到點子上。他說傅文佩的小楷“如春日細雨，綿密卻有力量”，說她的蘭草“葉尖帶鋒，是見過風雨的”，每次點評都恰到好處，既不顯得敷衍，也不會讓人覺得唐突。
有次書畫社舉辦義賣，傅文佩捐了幅小楷《心經》，起初定價大洋兩塊，卻少有人問津。沈敬言路過展台，拿起字幅仔細看了看，對圍觀的人說：“諸位請看這筆鋒，起承轉合皆有章法，尤其這‘空’字，最後一筆藏鋒收勢，看似輕淡，實則力透紙背，絕非尋常閨閣女子能寫得出來。這樣的字，二十塊大洋也值。”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錢夾：“這幅字，我要了。”
傅文佩又驚又窘，連忙說：“沈先生，義賣隻是心意，不用這麼多……”
“心意本就無價。”沈敬言把大洋放在桌上，目光誠懇，“何況傅女士的字，配得上這個價。”他頓了頓，又說，“若是不嫌棄，我想請傅女士為舍下書房寫幅楹聯，內容由您定，潤筆費照付。”
這是傅文佩第一次靠書法掙得“潤筆費”。那晚她把二十塊大洋鋪在桌上，借著燈光看了又看，眼眶突然有些發熱。在陸家，她的字是“無用的消遣”；在陋巷，她的字是“填不飽肚子的閒事”。如今，竟有人說她的字“無價”，願意為它付這樣高的價錢。
為沈敬言寫楹聯那天，傅文佩特意換上了那件藕荷色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沈府的書房布置得雅致，書架上擺滿線裝書，牆上掛著幅山水畫，角落裡燃著淡淡的檀香。沈敬言請她坐下，親自沏了雨前龍井，說：“楹聯內容不拘，隻盼有幾分清氣便好。”
傅文佩凝神片刻，提筆寫下“室有芝蘭春自永，人如鬆柏歲長新”。字落紙上，沈敬言湊近看了看，朗聲讚道：“好一個‘春自永’！傅女士不僅字好，意境更好，這楹聯掛在書房，往後讀書都覺得心裡亮堂。”
他留傅文佩用了便飯，四菜一湯，簡單卻精致。席間隻談書畫，不說旁的，沈敬言說起年輕時在江南遊學的經曆，說見過沈周的真跡，說黃山穀的字“如亂石鋪街，看似雜亂卻藏著筋骨”，傅文佩則說起父親教她寫字的往事，說金陵的雪夜如何研墨，說女子寫大字總被人笑“不秀氣”。
“秀氣從來不是女子的枷鎖。”沈敬言放下筷子，語氣鄭重，“我母親生前也愛寫字，尤擅草書，筆力不輸男子。她常說，字如其人，若是為了討喜就藏起鋒芒，寫出來的字也像沒了魂的傀儡。”
傅文佩心裡一動。這輩子，她聽多了“女子該溫婉”“女子該柔順”，還是頭一次有人說“不必藏起鋒芒”。眼前這個前清舉人，比許多新派人物更懂女子的委屈。
從沈府回來，傅文佩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她把沈敬言給的潤筆費小心收好，卻把他說的話記在了心裡。往後寫字，筆鋒裡的“藏”少了些，“露”多了些，連陳社長都打趣她：“文佩這字，越來越有底氣了，像是終於敢在紙上站直了腰。”
沈敬言與傅文佩的往來，始終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他會借故送些上好的宣紙墨錠到書畫社，卻從不會單獨約她見麵；他會在她的字幅上題跋，卻隻談筆墨不談私情；他知道她住在法租界，卻從不過問具體地址，隻說“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讓陳社長傳話”。
依萍察覺到母親的變化。她的書桌上多了些精致的硯台，有時會對著沈敬言題過跋的字幅出神，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有次依萍撞見沈敬言送傅文佩到弄堂口，兩人站著說了幾句話，沈敬言微微欠身道別，動作優雅，眼神裡滿是尊重，沒有半分輕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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