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佩
依萍加入女性互助會的第三個月，傅文佩在買菜回來的路上，被巷口的一陣墨香吸引。幾個穿長衫的老先生正圍著一張方桌寫字，旁邊站著位穿月白色旗袍的老太太，手裡握著支狼毫筆，在宣紙上寫著“清氣若蘭”四個大字，筆鋒圓潤卻藏著韌勁。
“這是咱們法租界的女子書畫社，每周三下午在這兒活動。”賣菜的王嬸湊過來，笑著說，“傅太太，你不是也會寫字嗎？不去試試？”
傅文佩的臉微微發燙，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她年輕時在金陵傅家，跟著父親學過幾年書法，尤其擅長小楷，隻是嫁入陸家後，筆墨紙硯被王雪琴以“姨太不該擺弄這些”為由收了去，再後來流落到陋巷，連吃飽飯都成問題，更別提重拾愛好了。
“我……我寫得不好。”她訥訥地說。
“好不好的，寫著玩唄。”老太太寫完字，聽見她們的對話，笑著遞過一支筆，“來，寫幾個字看看。”
傅文佩猶豫著接過筆，指尖觸到熟悉的筆杆，心裡突然湧上股暖流。她蘸了蘸墨，深吸一口氣，在鋪好的宣紙上寫下“平安”兩個字。字不大，卻筆畫工整，帶著種溫潤的書卷氣。
“好字！”老太太眼睛一亮，“這是柳體的底子，又帶著點趙孟頫的秀雅，一看就是下過功夫的。”
周圍的人也湊過來看，紛紛稱讚。傅文佩的臉更紅了，卻不像剛才那樣局促，反而有種久違的、被認可的喜悅，像乾涸的土地突然淋了場雨。
“我姓陳，是書畫社的社長。”老太太握住她的手，“明天來社裡坐坐吧，有上好的宣紙，還有姐妹們一起寫字，熱鬨得很。”
傅文佩點了點頭，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既緊張又期待。
第二天下午，傅文佩特意換上件乾淨的藍布褂子，對著鏡子梳了梳頭發，才揣著依萍給她買的新硯台，往書畫社走去。社裡設在一棟舊式洋房的客廳裡，牆上掛著幾幅仕女圖，桌上擺著筆墨紙硯，十幾個年紀各異的女性正圍坐在一起，有的在寫字，有的在畫畫，還有的在輕聲討論筆法，氣氛融洽得很。
“傅太太來啦！”陳社長笑著迎上來，給她介紹，“這位是李太太，擅長畫蘭草；這位是張小姐，留過洋，畫的油畫可好看了……”
傅文佩一一問好，心裡的緊張漸漸散去。她發現這裡的女性和她想象的不一樣，她們中有像她這樣的家庭主婦，有開書店的女老板，甚至還有在洋行做打字員的年輕姑娘，卻都因為對筆墨的熱愛聚在一起，沒有高低貴賤，隻有對書畫的赤誠。
陳社長給她鋪好宣紙：“別拘謹，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傅文佩握著筆，想起年輕時父親教她寫字的場景——“筆要握穩，心要靜，字如其人，心不正，字就歪了。”她定了定神，寫下“寧靜致遠”四個字。寫完放下筆，手心已經沁出薄汗，卻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真是好字。”李太太湊過來看，“比我家先生寫得還雅致。傅太太，你以前肯定受過名師指點吧？”
傅文佩笑了笑，沒說自己是傅家二小姐，隻說：“小時候跟著父親學過幾年，後來就放下了。”
“放下太可惜了。”陳社長歎了口氣，“女人這輩子，為家庭操勞，為兒女操心，總得有點自己的念想。寫字畫畫，就是咱們的念想，能讓心裡踏實。”
傅文佩深以為然。在陸家的那些年，她活得像株被圈養的蘭草，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在陋巷的日子，她像株風雨裡的野草，隻顧著拚命紮根。隻有此刻握著筆，她才覺得自己是“傅文佩”，不是誰的姨太，不是誰的母親，隻是一個喜歡寫字的女人。
從那天起，傅文佩成了書畫社的常客。她每周三下午準時去，有時寫字，有時看姐妹們畫畫，偶爾還跟著學幾筆蘭草。陳社長說她的蘭草“有風骨”，葉尖帶著股不屈的勁兒，不像溫室裡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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