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動2
霜降過後，法租界的風添了幾分涼意。傅文佩剛把沈敬言送的墨蘭搬進屋裡，就聽見敲門聲，打開門一看，沈敬言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藍布包，鼻尖凍得微紅。
“傅女士，冒昧打擾了。”他把布包遞過來，“前幾日在琉璃廠淘到本《柳公權小楷帖》，想著你或許用得上。”
傅文佩接過布包，觸手溫熱，打開一看，除了泛黃的字帖，還有個小陶罐，裡麵裝著褐色的藥粉。“這是……”
“是我托人從北平帶來的艾草粉。”沈敬言解釋道，“聽說你每到秋冬就關節疼，用這艾草粉煮水泡腳，能緩解些。用法我寫在紙上了，放在字帖裡。”
傅文佩捏著那張寫著用法的小紙條，指尖微微發顫。她隻在書畫社閒聊時提過一句“天冷了膝蓋發沉”，竟被他記在心上，還特意托人帶藥來。這份細致，比任何貴重禮物都讓她心頭發熱。
“沈先生太費心了，讓我怎麼報答才好。”她訥訥地說。
“能得傅女士指點書法，就是最好的報答了。”沈敬言笑了笑，目光落在客廳牆上的字幅上，“上次你說柳體的‘捺’畫難寫，我臨了幾張，想請你看看哪裡不對。”
他的拜訪總是這樣，帶著恰當的理由，捧著精心準備的禮物，卻從不說半句逾矩的話。傅文佩請他進屋坐下，泡了新沏的菊花茶，看著他從布袋裡拿出臨帖，筆尖在紙上劃過的痕跡，果然帶著她提過的“捺畫太輕，少了筋骨”。
“你看這裡。”傅文佩拿起筆，在宣紙上示範，“柳體的捺畫要像大刀斬釘，起筆輕，行筆漸重，收尾時稍頓再出鋒，這樣才有力道。”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觸電般縮回，臉上泛起紅暈。
沈敬言卻像沒事人一樣，認真看著她的筆鋒：“原來如此，是我太急於出鋒，反倒失了穩重。傅女士這一點撥，真是茅塞頓開。”他把臨帖收好，又從包裡拿出個小錦盒，“這個請你收下。”
裡麵是枚溫潤的玉扳指，顏色是淡淡的青白色，上麵刻著細密的雲紋。“上次見你握筆時指節發紅，這玉扳指能護著些，寫字時也穩當。”他說得自然，仿佛隻是遞過一張宣紙。
傅文佩想起自己的玉鐲，也是依萍送的，如今又添了這玉扳指，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她年輕時在傅家，也見過不少珠寶，卻從未有哪件像這扳指一樣，帶著熨帖的暖意。
“讓沈先生破費了。”她把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大小剛剛好，握筆時果然覺得指節處多了層緩衝，舒服了不少。
沈敬言看著她試戴扳指的樣子，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很快又移開目光，看向窗外：“你這院子雖小，卻收拾得雅致，尤其這幾盆蘭草，很有生氣。”
他的目光總是這樣，溫和卻有分寸，從不會長時間停留在她身上，也從不會打探她的過去。他知道她是“傅文佩”，知道她有個做編輯的女兒，卻從不過問她為何獨居，為何對陸家諱莫如深。這份尊重，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安心。
從那以後，沈敬言幾乎每周都來一次，有時帶著新得的碑帖，說“想請傅女士評點”；有時拎著包剛出爐的桂花糕，說“家廚做的，想著你或許愛吃”；有次甚至帶了盆炭火，說“看你屋裡沒生火盆，寫字時手該凍僵了”。
依萍看在眼裡，心裡既欣慰又感激。有次沈敬言離開後，她笑著對母親說：“沈先生對你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來。”
傅文佩正在用他送的艾草粉泡腳，聞言嗔道：“小孩子家別亂說話，我們隻是談得來的朋友。”話雖如此，嘴角卻忍不住上揚，眼角的皺紋裡都藏著笑意。
她開始期待每周的拜訪。會提前把屋子收拾乾淨，泡好他愛喝的菊花茶，甚至學著做他提過的“金陵小元宵”。有次煮元宵時不小心燙了手，沈敬言下次來就帶了管藥膏，說“這是英國來的燙傷膏，比咱們的獾油管用”，還親自幫她塗在燙傷處，指尖的溫度透過藥膏傳過來，溫和得像春日的陽光。
書畫社的姐妹們都看在眼裡，陳社長打趣傅文佩：“沈先生這哪是討教書法，分明是借著書法來看你。你呀，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傅文佩隻是笑，不承認也不否認。她活了半輩子，早已過了憧憬風花雪月的年紀，卻貪戀這份被珍視的溫暖。沈敬言的關懷像細水長流，不急不躁，讓她覺得安穩。他會記得她不愛吃太甜的點心，會提醒她變天加衣裳，會在她寫字累了時遞上杯熱茶，這些細微的體貼，是她在陸家從未感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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