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圈子新的人
依萍在出版社的第三個月，編輯部新來個留洋編輯。沈主編領著他進來時，整個辦公室都靜了靜——男人穿件米白色西裝，袖口露出半截銀表鏈，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副金絲眼鏡，笑起來時嘴角微揚，帶著種中西合璧的矜貴氣。
“這是沈亦臻，剛從法國回來，負責海外專欄。”沈主編拍著他的肩膀，“也是我侄子，你們以後多親近。”又轉向依萍，“亦臻，這位是蘇萍，咱們的‘女兒信箱’就是她主持的，文筆厲害得很。”
沈亦臻伸出手，指尖微涼：“蘇編輯，久仰。在巴黎時就讀過你的專欄，沒想到這麼年輕。”他的中文帶著點法語的腔調，尾音微微上揚，像在說一句俏皮話。
依萍握了握他的手，隻碰了碰就收回來：“沈先生客氣了，我還有很多要學的。”
她對這種留洋回來的“新派人物”總存著幾分戒備。以前在陸家見多了假洋鬼子，嘴裡說著“自由平等”，轉頭就對傭人頤指氣使。沈亦臻身上的精致感，讓她下意識地拉開距離。
可沈亦臻偏像塊牛皮糖，總往依萍跟前湊。她整理讀者來信時，他會端著咖啡過來：“蘇編輯覺得這封北平女學生的信，該從哪方麵回複？我在巴黎認識個女權運動者，或許能提供些新思路。”她改稿時，他會指著某段話：“這裡的比喻太保守，不如用‘女性是未被發現的星辰’，更有力量。”
依萍起初懶得理他，覺得他說的都是些不接地氣的空話。直到有次討論“女子該不該拋頭露麵做買賣”，沈亦臻突然說：“在馬賽港，我見過女漁民淩晨三點出海，她們的丈夫在家帶孩子。生存麵前，體麵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能掙錢養家的女人，比守著空閨的‘賢妻’可敬十倍。”
依萍改稿的筆頓住了。她原以為他隻會說些“女性要爭取投票權”的大話，沒想到他見過底層女性的掙紮，還能說出這樣實在的話。
“你怎麼會注意這些？”她忍不住問。
沈亦臻笑了，摘下眼鏡擦了擦：“我父親早逝，母親靠開洗衣店供我留洋。我見過她冬天把手伸進冰水裡搓衣服，見過她跟碼頭工人討價還價。那些說‘女人該在家’的人，要麼沒見過真正的生活，要麼就是想讓女人永遠伺候他們。”
依萍心裡的戒備鬆動了些。原來他不是憑空談理論，他的“開明”裡，藏著自己母親的影子。
兩人漸漸熟絡起來。依萍發現沈亦臻其實是個很有趣的人，他會教她說法語裡的“自由”怎麼寫，也會蹲在出版社門口跟賣花老太太討價還價；他能說出“女性要經濟獨立”的大道理，也會在看到讀者信裡的委屈時，偷偷紅了眼眶。
有次出版社聚餐，老編輯打趣依萍：“蘇編輯，沈編輯對你有意思吧？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麵轉。”
依萍正喝著汽水，聞言差點嗆到：“別瞎說，我們是同事。”
沈亦臻卻端著酒杯走過來，笑著對老編輯說：“我確實很欣賞蘇編輯，但不是你們想的那種。她的文字像手術刀，能精準剖開問題的本質，我從她身上學到的，比在巴黎三年學的還多。”
他看向依萍，眼神誠懇：“而且，我知道蘇編輯心裡裝著更重要的事，那些等著她回信的女性，比兒女情長重要得多。”
依萍心裡一暖。這個留洋回來的公子哥，比誰都懂她的心思。
他們的“碰撞”越來越多。依萍覺得他的觀點有時太激進，比如他說“婚姻是束縛女性的枷鎖”，依萍會反駁：“對有些女性來說，好的婚姻是港灣，關鍵是她們有選擇嫁不嫁的權利。”沈亦臻覺得依萍有時太保守，比如她勸讀者“先穩住生計再談理想”，他會說：“理想是支撐人活下去的氧氣，沒有氧氣，談何生計？”
吵歸吵，吵完了又會一起琢磨怎麼回複讀者的信。有封來自蘇州的信，說丈夫酗酒家暴，她想離婚卻怕被宗族浸豬籠。依萍主張“先收集證據找巡捕房”，沈亦臻卻聯係了上海的女律師，說可以提供法律援助。最後兩人商量著，既在“女兒信箱”裡寫了“離婚不是罪”的評論，又私下幫那位太太聯係了律師。
看著那位太太寄來的感謝信，說自己成功離婚，帶著孩子在上海找了份繅絲的活，依萍突然明白，沈亦臻的“激進”和她的“穩妥”，其實是殊途同歸——都是想讓女性活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林阿香來看依萍時，撞見她和沈亦臻湊在一起改稿，兩人頭挨著頭，笑得很開心。她偷偷拉著依萍說：“這沈編輯看著不錯，比那個何書桓強多了。”
依萍拍了她一下：“別胡說，我們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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