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終於出版了
周明軒的消息來得比預想中快。周三下午，他親自送來《良友》畫報的聘書，牛皮紙信封上印著燙金的出版社徽記，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主編說，不用試工，直接入職，月薪大洋十五塊，比你寫專欄掙得多。”
依萍捏著聘書的手指微微發顫。十五塊大洋，足夠她們在法租界租最好的房子，還能餘下錢給母親買她念叨了許久的玉鐲。林阿香湊過來看了看，突然抱住她尖叫：“我就知道你能行！以後你可是出版社的大編輯了，可得多提攜提攜我們成衣鋪！”
依萍笑著推開她，心裡卻清楚，這份工作不隻是薪水的提升，更是一道屏障。《良友》畫報的辦公地點在公共租界的戈登路，離陸家所在的靜安寺隔著三條馬路，中間還隔著法租界的關卡，陸爾豪就算想找麻煩，也得掂量掂量跨租界行事的風險。
入職那天，依萍特意穿了件自己設計的湖藍色旗袍，領口繡著細巧的盤扣，既不失職業體麵，又帶著幾分女性的柔和。周明軒陪著她去出版社，路上叮囑：“主編姓沈，是留洋回來的新派人物，最討厭繁文縟節，你有什麼想法儘管說，不用拘謹。”
戈登路的出版社是棟三層洋樓，門口種著兩株高大的棕櫚樹，玻璃門上貼著最新一期的畫報封麵，上麵是穿西裝的阮玲玉，眼神清亮。走進編輯部，油墨的香氣撲麵而來，十幾個人坐在長桌前忙碌，打字機的敲擊聲此起彼伏，和成衣鋪的縫紉機聲截然不同，卻同樣透著踏實的生機。
“沈主編，這就是蘇萍女士。”周明軒把她領到一個戴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麵前。
沈主編站起身，握著她的手笑了：“久仰蘇萍大名！你的《滬上女兒語》我每期都看，尤其那篇《指尖的力氣》，把女工的針腳寫活了。”他的聲音洪亮，帶著爽朗的笑意，“咱們出版社就缺你這樣既懂文字，又懂生活的編輯。”
依萍被他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說：“沈主編過獎了，我還有很多要學的。”
“不用謙虛。”沈主編指著靠窗的位置，“那是你的辦公桌，資料都準備好了，先熟悉熟悉咱們的欄目。有什麼想法隨時找我，咱們這兒不講資曆，隻講本事。”
依萍的辦公桌靠著窗，窗外是片小小的花園，幾株月季開得正盛。桌上擺著一摞往期的畫報，還有本厚厚的剪報冊，裡麵貼著各種女性相關的文章。她翻開最近一期，看到裡麵有介紹女學生遊行的照片，有教女性理財的短文，還有篇討論“女子該不該進工廠”的評論，字裡行間都透著蓬勃的朝氣。
“蘇編輯，我是排版員小胡。”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年輕姑娘遞來杯茶，“沈主編說你要來，特意讓我給你留了最新的女性讀者來信。”
信封裝得鼓鼓囊囊的，依萍拆開一看，裡麵全是各地女性的來信。有紗廠女工問“怎麼才能不被工頭欺負”，有女學生說“家裡逼我退學嫁人該怎麼辦”，還有位太太寫了滿滿三頁紙，說自己想學醫卻被丈夫嘲笑“女人家讀什麼醫書”。
依萍看著這些字跡各異的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原來有這麼多女性在掙紮，在渴望被看見，被理解。比起應付陸家的糾纏，這些信裡的期盼，才是更值得她花心思的事。
第一個月，依萍幾乎住在了出版社。她跟著小胡學排版，向老編輯請教選題，晚上就在辦公室整理讀者來信，常常忙到深夜。沈主編看著她改的稿子，總是笑著說：“你這哪是編輯，分明是讀者的知心姐姐，連她們沒說出口的難處都替著想到了。”
她在畫報上開了個新欄目，叫“女兒信箱”，專門回複讀者的疑問。有次收到封來自北平的信，女學生說自己被父親許給了軍閥做姨太，想逃又怕連累家人。依萍在回信裡寫：“逃跑不是懦弱，是給自己留條活路。你若盛開，自有庇護你的地方；你若枯萎，誰也救不了你。”那封信刊登後，好多讀者寫信來支持，還有人說願意給那位女學生提供住處。
依萍把這些信小心翼翼地收進鐵盒裡，這是比稿費更珍貴的收獲。林阿香偶爾來出版社看她，看著牆上貼滿的讀者照片，笑著說：“你現在可是全國女性的主心骨了，比在成衣鋪時更了不起。”
“咱們都在做了不起的事。”依萍遞給她新一期的畫報，上麵刊登了“女子成衣鋪”的專訪，林阿香穿著利落的短褂，站在布料堆前的樣子，笑得格外燦爛，“你看，你的鋪子也成了大家的榜樣。”
林阿香摸著自己的照片，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這都是你幫我的。”
“是你自己爭氣。”依萍看著她，“上次陸爾豪派人去鋪子裡搗亂，你直接把巡捕請來了，那股子硬氣，可不是誰都有的。”
說起陸爾豪，林阿香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他也算個男人？不敢自己來，派個傭人在門口晃悠，被巡捕問兩句就嚇跑了，真是丟陸家的臉。”
依萍笑了笑，沒接話。自從她來了出版社，陸爾豪那邊就沒了動靜，大概是覺得她離了成衣鋪，離了“蘇萍”的名氣，就成了普通人，沒必要再費心思。卻不知，這裡才是更適合她的戰場，沒有陸家的陰影，沒有舊人的糾纏，隻有文字和理想在閃閃發光。
這天傍晚，依萍整理完稿件，走出出版社時，夕陽正落在戈登路的梧桐樹上，把影子拉得老長。周明軒從對麵的報館走出來，笑著朝她招手：“下班了？我請你吃西餐。”
兩人走進街角的西餐館，侍者端來牛排和紅酒，水晶燈的光芒落在杯沿上，泛著細碎的光。周明軒看著她，突然說：“上次陸如萍來報館找我，問你是不是故意躲著她。”
依萍切牛排的手頓了頓：“你怎麼說？”
“我說，蘇編輯忙著給全國女性回信，沒空理會閒人閒事。”周明軒喝了口紅酒，眼裡帶著笑意，“她當時的臉色，好看得很。”
依萍笑了，心裡那點殘存的、關於陸家的陰霾，徹底散了。原來真的可以這樣，當你朝著光亮的地方拚命奔跑時，那些陰影就會被甩在身後，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
“對了，”周明軒從公文包裡拿出本書，“你的《滬上女兒語》結集出版了，沈主編托人寫了序，銷量應該不錯。”
書的封麵是淡綠色的，印著她的筆名“蘇萍”，下麵寫著“收錄女子信箱精選回信”。依萍摩挲著封麵，突然想起剛穿越過來時，躺在破屋裡啃乾饅頭的日子，想起第一次拿到稿費買生煎包的雀躍，想起和林阿香在成衣鋪裡熬夜趕工的夜晚。
那些日子很苦，卻像一粒粒種子，埋在土裡，終於在今天開出了花。
“出版社說，首印三千冊，按照約定，給你抽版稅，大概能有……”周明軒拿出個信封，推到她麵前，“一百二十塊大洋。”
依萍愣住了，低頭看著那個厚厚的信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百二十塊大洋，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數目。她想起剛搬離棚戶區時，手裡攥著二十塊大洋都覺得富裕，而現在，她僅憑一支筆，就掙到了能讓她和母親安穩過好幾年的錢。
“這……太多了。”她有些局促，想把信封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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