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作
初夏的雨下得纏綿，依萍趴在成衣鋪的櫃台上核對賬目，簷角的水滴順著青石板縫蜿蜒，在窗玻璃上洇出一片模糊的水痕。林阿香正踩著縫紉機趕製一批學生裝，機器“哢嗒”聲裡，突然插進來一句：“依萍姐，你覺不覺得，最近總有人在鋪子附近晃悠？”
依萍筆尖一頓，墨點落在賬本上。她抬起頭，透過雨簾看向街對麵，槐樹下站著個穿黑色短打的男人，帽簷壓得很低，正假裝看路邊的小攤，眼角卻時不時往這邊瞟。
“看了好幾天了。”依萍合上賬本，指尖在封麵摩挲，“一開始以為是小偷，後來發現他隻盯著鋪子，不碰別人的東西。”
林阿香停下機器，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突然“咦”了一聲：“那人看著眼熟……好像是陸家的傭人？上次王雪琴來鬨事，他跟在後麵拎包的。”
依萍的心沉了沉。陸家的人，又是陸家的人。她原以為搬了家，開了鋪子，就能徹底擺脫那些陰影，卻沒想他們像附骨之疽，總能找到縫隙鑽進來。
“別理他。”依萍把賬本鎖進抽屜，“咱們做咱們的活，他要是敢進來搗亂，我就報巡捕房。”
話雖如此，那道影子卻像根刺，紮在兩人心裡。接下來的幾天，那男人天天來，有時站在對麵，有時蹲在巷口，不遠不近地盯著，像頭伺機而動的狼。
這天傍晚，收攤時林阿香突然拽住依萍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那人跟陸爾豪說話呢！”
依萍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隻見那黑衣男人正湊到一輛黃包車上說話，車簾掀開一角，露出陸爾豪那張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臉。他穿著白色西裝，與周圍的市井氣格格不入，手指點著鋪子的方向，不知道在吩咐什麼。
“他果然是陸爾豪派來的。”依萍的後背泛起涼意。陸爾豪不像王雪琴那樣明著刁難，也不像陸如萍那樣假惺惺示好，他骨子裡帶著陸家子弟的傲慢，認定所有東西都該圍著他們轉，一旦事與願違，就會用自己的方式施壓。
“怎麼辦？”林阿香的聲音發顫，“要不咱們暫時關幾天門？”
“關門不是辦法。”依萍望著雨幕裡的成衣鋪，招牌上“女子成衣鋪”五個字被雨水洗得發亮，“這是咱們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家業，不能因為他們一句話就散了。”
可陸爾豪的窺探像懸在頭頂的劍，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麼。依萍想起上次何書桓上門時的眼神，想起陸如萍那封看似溫和的請柬，突然意識到，隻要她還在這個圈子裡，隻要“蘇萍”的名字還和“女性獨立”綁在一起，就遲早會被陸家的人找到由頭糾纏。
夜裡，依萍坐在燈下寫稿，筆尖卻怎麼也落不下去。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像在敲打著她的神經。她翻開通訊錄，指尖停在“周明軒”三個字上——或許，隻有他能幫上忙。
第二天一早，依萍特意去了趟報館。周明軒正在校對稿子，見她進來，笑著揚了揚手裡的報紙：“你的《針腳裡的自由》反響極好，好多讀者寫信來要續篇呢。”
依萍沒心思聊稿子，直接說了陸爾豪派人監視的事，末了補充道：“我想換個環境，離他們遠些。周先生，你人脈廣，能不能幫我打聽個工作？不一定和寫作有關，能讓我和母親安穩度日就好。”
周明軒的笑容斂了斂，推了推眼鏡：“你想離開成衣鋪？那可是你和林阿香一手做起來的。”
“鋪子可以交給阿香打理，我偶爾回去幫忙就行。”依萍望著窗外，“我不怕他們明著來，就怕這些暗地裡的窺探。陸爾豪那個人，看著散漫，其實心眼深，我不想哪天醒來，鋪子被他攪黃了，連帶著母親也受驚嚇。”
周明軒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我倒是認識一個人，是《良友》畫報的主編，他們最近在招編輯，負責女性專欄。《良友》的辦公地點在公共租界，離法租界遠，陸家的手未必伸得到那裡。”
《良友》畫報依萍知道，是上海最火的畫報之一，封麵上常印著穿新式服裝的女星，內容既有時事新聞，也有生活趣聞，讀者遍布全國。去那裡做編輯，既能避開陸家，又能繼續做自己想做的事，簡直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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