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避舊人糾纏
暮春的上海被連綿的雨打濕，法租界的梧桐葉裹著水汽，沉甸甸地垂在枝頭。依萍坐在“女子成衣鋪”的賬台前核對著賬目，窗玻璃上貼著新設計的夏季旗袍圖樣，月白色的喬其紗上繡著淡紫色的紫藤花，是林阿香提議的新樣式，說要趕在梅雨季節前上市。
“依萍姐，這有你的信。”林阿香抱著一卷布料進來，把一封燙金信封放在賬台上，“看著怪講究的，是不是那個周先生又有新差事給你？”
依萍拿起信封，上麵印著“滬江文化沙龍”的字樣，字跡是用鋼筆寫的，筆鋒流暢，透著幾分刻意的雅致。她拆開信，裡麵是張燙金請柬，邀請“蘇萍女士”參加周六的文化沙龍，主題是“新舊思潮碰撞下的女性角色”，發起人一欄寫著“陸如萍”。
依萍的指尖頓了頓，信紙邊緣被捏出一道折痕。陸如萍，這個名字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她看似平靜的生活。她幾乎能想象出陸如萍寫這封信時的樣子，或許是坐在陸家那間擺滿洋書的客廳裡，穿著溫柔的淺粉色連衣裙，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仿佛發出的不是請柬，而是一份施舍般的善意。
“怎麼了？”林阿香見她臉色不對，湊過來看了看，“滬江沙龍？我聽說過，都是些有錢人家的小姐少爺聚在一起瞎聊的，你要去？”
“不去。”依萍把請柬塞進抽屜，聲音平靜無波，“咱們鋪子裡周末要趕工，沒空。”
林阿香撇撇嘴：“不去才對。那些人嘴裡說著‘女性獨立’，轉頭就讓傭人伺候穿衣吃飯，假得很。上次我去霞飛路送衣裳，看見個沙龍裡的小姐，對著賣花的老太太凶巴巴的，還說自己是‘新女性’呢。”
依萍沒接話，心裡卻清楚，陸如萍的請柬絕不會隻是單純的邀請。或許是王雪琴的主意，想借著沙龍讓她出醜；或許是陸如萍自己的“好意”，覺得她該“回歸”到屬於她們的圈子裡；又或者，是何書桓在背後慫恿，想借著這個機會見她一麵——畢竟，那個沙龍是何書桓和杜飛常去的地方。
無論哪種原因，她都不想摻和。那些人，那些事，早已被她劃進了“不必理會”的範圍，就像牆上的舊痕，雖然存在過，卻沒必要時時盯著看。
周六那天，依萍特意讓自己忙得腳不沾地。她親自去布莊挑選新到的香雲紗，又在鋪子裡指導女工縫製改良款的學生裝，連午飯都是和林阿香蹲在門口吃的生煎包。傍晚收工時，林阿香看著她眼下的淡青色，打趣道：“你今天比繡娘還拚命，生怕閒下來被誰勾走似的。”
依萍笑了笑，沒解釋。有些麻煩，不是靠躲就能避開的，得靠自己築起一道牆，讓那些想攀附的、想試探的、想糾纏的人，都進不來。
原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周一早上，周明軒拿著份《自由談》來找她，報紙上刊登著一篇關於滬江沙龍的報道，配著張合影，陸如萍站在中間，穿著件白色的洋裝，身邊站著的正是何書桓和杜飛。報道裡寫著：“陸如萍小姐提出‘女性獨立需兼顧家庭’，引發熱烈討論，在場人士多表讚同……”
“他們提到你了。”周明軒指著報道裡的一段話，“說‘蘇萍女士未能到場，實為遺憾，其觀點雖犀利，卻失之偏激’。”
依萍拿起報紙，掃了一眼那段話，突然笑了：“失之偏激？大概是覺得我沒捧著他們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吧。”
“你真該去的。”周明軒有些可惜，“他們那套‘兼顧家庭’的論調，說白了就是想讓女人既當新女性，又守著舊規矩，你去了正好能戳穿他們。”
“沒必要。”依萍把報紙疊起來，“我的話，寫在專欄裡就夠了，願意看的自然會看。不願意看的，就算我站在他們麵前喊破喉嚨，也隻會覺得我‘偏激’。”她頓了頓，看向周明軒，“何況，我不想見的人，就在那裡。”
周明軒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你是說……何書桓？”
依萍沒點頭，也沒搖頭。何書桓這個名字，像塊浸了水的海綿，提起來就覺得沉甸甸的。她忘不了原著裡那個搖擺不定的男人，忘不了他那句“我兩個都舍不得”，更忘不了依萍為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那些眼淚，那些掙紮，她一點都不想再經曆。
“其實……”周明軒猶豫了一下，“何書桓上周來報館找過你，說想跟你聊聊‘女性獨立’，我沒告訴你。”
依萍握著筆的手緊了緊，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小團：“你做得對。”
“他還問起你的鋪子，說想去看看。”周明軒看著她的臉色，“我沒告訴他地址。”
依萍心裡鬆了口氣，對周明軒多了幾分感激。這個看似溫和的編輯，總能在細微處給她最妥帖的保護。
沒過幾天，麻煩果然找上門來。那天下午，依萍正在鋪子裡給一位太太量尺寸，夥計突然進來通報：“蘇小姐，外麵有位何先生找你，說是你的朋友。”
依萍的手頓在軟尺上，那位太太察覺到她的異樣，笑著問：“是熟人？”
“不算。”依萍定了定神，對夥計說，“就說我沒空見客，讓他走吧。”
夥計剛出去，就聽見何書桓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蘇萍女士，我是何書桓，就耽誤你幾分鐘，想跟你討教幾個問題。”
依萍深吸一口氣，對那位太太說了聲“抱歉”，轉身走出內間。何書桓就站在鋪子中央，穿著件淺灰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卻像探照燈似的，把鋪子裡的陳設掃了個遍，最後落在她身上。
“何先生有什麼事？”依萍站在櫃台後，隔著三尺的距離，語氣客氣又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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