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初冬的上海飄起細雪，依萍把最後一篇專欄稿塞進郵筒時，指尖凍得發紅。林阿香從背後撞了她一下，手裡拎著個油紙包，熱氣從縫隙裡冒出來：“猜我買了什麼？”
“生煎包。”依萍不用看也知道，這是她們倆的最愛。
林阿香打開紙包，白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四牌樓那家的，剛出鍋的。對了，我聽說你又漲稿酬了？周先生可真大方。”
“是稿子寫得好。”依萍咬了口生煎，汁水燙得她直哈氣，心裡卻暖融融的。專欄開了半年，她的稿酬從兩元漲到三元，加上偶爾給雜誌寫稿的外快，手裡漸漸有了積蓄。
回到家，寒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傅文佩正圍著破圍巾縫補衣裳，鼻尖凍得通紅。依萍看著牆角結的蛛網，看著炕上鋪著的、打了三層補丁的褥子，突然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
“媽，咱們搬家吧。”她放下筷子，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傅文佩的針頓在布上：“搬去哪？這裡住慣了，街坊也都熟。”
“去法租界。”依萍從懷裡掏出張紙條，上麵記著中介說的地址，“我看了處房子，帶陽台的，冬天能曬著太陽，離你常去的書畫社也近。”
傅文佩把針插回布卷，眉頭蹙起來：“法租界的房子貴得很，咱們這點錢……”
“夠的。”依萍按住母親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傳過去，“我算了算，稿費攢了二十多塊，夠付三個月房租還有富餘。剩下的錢省著點花，夠咱們撐到開春。”
傅文佩還是搖頭，聲音帶著慣有的怯懦：“咱們這樣挺好的，不麻煩人，也不惹眼。住得好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
依萍知道母親心裡的結。在陸家寄人籬下的十幾年，她早把“不配”刻進了骨子裡，仿佛享受一點好，就是罪過。依萍沒再勸，隻是第二天一早，拉著母親往法租界走。
法租界的街景和她們住的棚戶區截然不同。洋樓錯落有致，梧桐樹枝椏上積著薄雪，黃包車上的銅鈴叮當作響。傅文佩縮著脖子走在後麵，眼神裡滿是局促，像誤入花園的麻雀。
“到了。”依萍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灰牆紅窗，門口種著兩株臘梅，正冒著花苞。
房東是個戴眼鏡的老太太，講著帶點口音的法語，見她們來，笑著打開二樓的房門：“朝南的，陽光好得很。”
房間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木地板擦得發亮，壁爐裡堆著劈好的木柴，陽台正對著一片草坪。依萍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卷著梅香湧進來，她深吸一口氣：“媽，你看，雪落在草坪上像棉花似的。”
傅文佩沒看窗外，手指緊張地絞著圍巾：“太貴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不貴。”依萍走過去，握住她冰涼的手，“媽，你還記得我小時候總咳嗽嗎？醫生說要住得乾爽些才好。這裡冬天能燒壁爐，夏天能吹穿堂風，你的關節也不會總疼了。”
傅文佩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依萍打斷。她的聲音很輕，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媽，我們值得更好的生活。”
傅文佩猛地抬頭看她，女兒的眼睛亮得驚人，不像在說一句尋常的話，倒像在宣讀一個埋藏了很久的誓言。她想起依萍被陸振華鞭打後攥著拳頭說“不靠陸家”的樣子，想起她第一次拿到稿費時眼裡的光，想起她在演講台上說“女人要自己掙體麵”時的挺直的脊背。
這些日子，她偷偷讀女兒寫的專欄，那些“滬上女兒語”裡的字，像溫水泡著的茶，一點點浸軟了她心裡的硬殼。她開始跟著鄰居去書畫社，有人誇她的蘭草繡得好，說能拿去裝裱，她嘴上推辭，心裡卻偷偷高興了好幾天。
“可是……”她還有點猶豫，舊習慣像根繩子，還捆著她的腳。
“沒有可是。”依萍拿起母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你為我受了那麼多苦，該享點福了。就當……就當是給我個機會，讓我好好孝順你，行不行？”
傅文佩看著女兒眼裡的懇求，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嫁入陸家，陸振華給她買了支金步搖，她舍不得戴，總說“太招搖”，那時的自己，不也像現在這樣，覺得好東西不該屬於自己嗎？
眼淚突然掉下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一種遲來的、被珍視的熱流。她點了點頭，聲音哽咽：“聽你的。”
搬家那天，林阿香帶著染坊的兩個姐妹來幫忙。她們抬著傅文佩的舊樟木箱，箱子上的銅鎖已經生鏽，裡麵卻藏著傅文佩年輕時的繡品。依萍抱著裝稿子的木匣子，裡麵除了剪報，還有周明軒送的鋼筆，筆帽上刻著“贈蘇萍”三個字。
舊屋的門在身後關上時，依萍回頭看了一眼。牆皮剝落的小屋，漏風的窗欞，還有門口那棵歪脖子樹，都曾是她們掙紮求生的見證。她輕輕說了聲“再見”，轉身跟上母親的腳步。
法租界的新家很快收拾妥當。傅文佩的繡繃擺在陽台上，陽光灑在上麵，蘭草的輪廓漸漸清晰。依萍把剪報貼在牆上，從第一篇《指尖的力氣》到最新的《雪天裡的花》，密密麻麻貼了半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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