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業初成
《申報》副刊的“滬上女兒語”專欄問世那天，依萍特意多買了幾份報紙，揣在懷裡像揣著團火。路過錦繡閣時，林阿香正趴在櫃台上看報紙，見她進來，一把揮著報紙跳起來：“登出來了！你的專欄真登出來了！”
依萍走過去，看著自己的名字印在鉛字上，旁邊配著周明軒寫的編者按：“蘇萍女士以女兒身，述女兒事，字字見骨，願讀者共鑒。”心裡像被溫水泡過，又暖又脹。
“快看這篇！”林阿香指著其中一段，“‘男人的肩膀靠不住一輩子，自己的腳站穩了才是真’，說得太對了！昨天張嬸還勸我回去嫁人，說女人遲早要靠男人，我現在就拿這報紙給她看！”
依萍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眼角瞥見劉老板站在裡間門口，手裡也捏著份報紙，見她看過來，不自然地咳了聲：“寫得還行，沒給咱們做工的丟臉。”
那天下午，報亭的老張叔說，《申報》賣得格外快，好多女學生、女店員專門來買，就為了看“滬上女兒語”。依萍聽著，心裡既得意又忐忑——她的話，真的能被這麼多人聽見嗎？
第二周的稿子，依萍寫了《繡繃上的天地》，講傅文佩年輕時的繡活如何被陸家磨滅，又如何在陋巷裡重新拾起針。周明軒看完，在編輯部拍了桌子：“這才是真東西！比那些空談女權的文章有力量十倍！”他給依萍的稿酬加了五角，說這是“給有故事的文字”。
文章登出來的第二天，依萍收到一封讀者來信，是個紗廠女工寫的，說她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掙的錢全被丈夫拿去賭，看完文章後，她把藏在枕頭下的私房錢揣進了懷裡，打算下個月就搬出去住。“蘇萍女士，你說的對，女人的手不光能紡紗，還能攥緊自己的命。”
依萍握著信紙，指尖微微發顫。原來文字真的能生根，能在別人心裡長出勇氣。
她的名氣漸漸傳開。有人在文章裡罵她“離經叛道”，說她“鼓動女人不回家，破壞綱常”；也有人捧著鮮花來報館，說她是“女性的燈塔”。周明軒把那些罵信挑出來給她看，笑著說：“能讓人罵，說明你戳到痛處了。要是人人都說好，反倒沒意思了。”
依萍沒被罵聲嚇住，也沒被讚揚衝昏頭。她照舊去菜市場跟小販討價還價，幫傅文佩捶背，偶爾和林阿香去四牌樓吃生煎包。隻是路過綢緞莊時，她會停下來，看著櫥窗裡的料子盤算——等攢夠了錢，就給母親做件新旗袍，湖藍色的，上麵繡她最愛的蘭草。
這天，周明軒突然帶來個消息：“市立女子學校想請你去做場演講，講講女性獨立。”
依萍愣住了：“我？我哪會演講？”
“你怎麼不會？”周明軒把演講稿模板推給她，“你寫的那些話，比誰講的都實在。就說說你怎麼從寄賣衣服，到現在開專欄的，這本身就是最好的例子。”
依萍看著模板上的“開場白”“主體內容”“結束語”，心裡七上八下的。她想起第一次去陸家要錢時的狼狽，想起在染坊被染料嗆得咳嗽的夜晚，這些真的能講給那些穿著校服的女學生聽嗎？
“怕什麼？”林阿香聽說了，拍著她的背，“你寫文章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就當是跟咱們姐妹聊天，說說心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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