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工作
寄賣行的一塊大洋沒撐過五天。傅文佩拿著空米缸站在灶台前發愣，依萍正坐在桌邊補襪子，指尖的洞越補越大，最後索性把襪子丟在一旁，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媽，我出去趟。”依萍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傅文佩轉過身，眼裡的紅血絲看得一清二楚：“又要去找活乾？”
“嗯，”依萍點頭，儘量讓語氣輕鬆些，“昨天路過靜安寺附近，看見有家‘錦繡閣’在招縫紉工，我去試試。”
傅文佩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隻化作一句：“別太累了。”
依萍應著，揣上僅有的幾枚銅板出了門。秋意漸濃，風裡帶著潮氣，刮在臉上有些疼。她沒坐車，沿著街邊快走，路過包子鋪時，胃裡一陣空響，喉嚨發緊，卻隻是加快了腳步——那幾枚銅板要留著買晚上的口糧，不能動。
錦繡閣在靜安寺附近的一條洋派街道上，門麵不大，卻收拾得乾淨，玻璃窗裡掛著幾件新式旗袍，領口和盤扣的樣式很別致。依萍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店裡彌漫著布料的清香，一個穿著藏青色旗袍的中年女人正在算賬，抬頭看見她，眼神裡帶著審視：“找誰？”
“我看到門口的招工啟事，想來應聘縫紉工。”依萍挺直脊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沉穩些。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旗袍和略顯單薄的肩膀上停了停：“會做什麼？”
“旗袍、短褂、襖裙都會做，繡工也還過得去。”依萍說著，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塊邊角料，上麵繡著一小朵含苞的紅梅，針腳細密，顏色過渡自然。
女人接過布料，指尖撚了撚繡線，眉頭鬆開些：“跟著誰學的？”
“家母。”依萍答得簡潔。
“會用新式縫紉機嗎？”女人指了指裡間的一台黑色縫紉機，“我們這兒不興純手縫，太慢。”
依萍心裡一緊，她隻用過家裡那台老式的腳踩縫紉機，新式的倒是見過，卻沒實際操作過。她咬了咬唇，老實說：“見過，沒試過，但我學得快。”
女人挑了挑眉，像是覺得有趣：“倒是坦誠。這樣吧，試用期三天，管午飯，沒有工錢。三天後要是做得好，一個月五塊大洋，乾得好還能加。”
五塊大洋，足夠她們娘倆省吃儉用活一個月了。依萍連忙點頭：“謝謝老板。”
“我姓劉，叫我劉老板就行。”女人領著她進了裡間，“這是料子，今天把這件旗袍的裡襯縫好，線要直，針腳不能露在外麵。”
裡間還有三個女工，都低著頭忙活，聽見動靜抬了抬眼，又很快低下頭去。依萍接過布料，是塊淺粉色的杭綢，摸起來滑溜溜的，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縫紉機前，學著記憶裡別人的樣子踩下踏板。
機器“哢嗒哢嗒”轉起來，針頭卻歪歪扭扭地紮在布料上，線跡像條扭曲的蛇。依萍手心冒汗，劉老板抱臂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眼神卻帶著壓迫感。
“讓我試試。”旁邊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女工忽然開口，她約莫二十歲，梳著兩條粗辮子，眼神亮得很，“這機子脾氣怪，得順著它來。”
依萍愣了愣，讓開位置。女工坐下來，腳輕輕一踩，針頭穩穩地走了一條直線，快而勻整。“看，腳別太用力，手腕放鬆。”她一邊演示一邊說，“你試試。”
依萍學著她的樣子調整力度，果然順了許多，雖然還是有些生疏，卻比剛才強多了。“謝謝。”她低聲道。
女工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叫林阿香，你呢？”
“陸依萍。”
“依萍姐。”林阿香笑得更歡了，“以後咱們就是同事啦。”
劉老板看了會兒，沒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一上午下來，依萍的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舊傷也隱隱作痛，但手裡的活卻越來越順。林阿香是個熱心腸，時不時提點她幾句，還偷偷塞給她一塊芝麻糖：“墊墊肚子，劉老板不常來裡間。”
依萍捏著那塊糖，心裡暖烘烘的，這是她離開陸家後，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
中午的午飯是糙米飯配蘿卜乾，依萍卻吃得很香。林阿香坐在她對麵，邊吃邊說：“劉老板看著凶，其實心不壞，就是對活計要求嚴。”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別讓她知道你是陸家的人，不然說不定會被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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