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聯係
李副官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口後，傅文佩才緩緩挪開身子，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依萍看著母親的樣子，心裡清楚這隻是開始，陸家不會輕易罷休，王雪琴更不會讓她們安穩度日。
果然，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巷口就傳來了王雪琴那標誌性的、尖利中帶著炫耀的嗓音：“喲，這不是文佩妹妹住的地方嗎？怎麼這麼破破爛爛的，連個像樣的門臉都沒有？”
依萍正幫母親生爐子，聞言動作一頓，隨即把火鉗往爐子裡一戳，火星濺起來，映亮她冷下來的眼神。“媽，你回屋去。”
傅文佩臉色發白，攥著依萍的袖子搖頭：“別出去，萍兒，咱們惹不起她。”
“我不出去，讓她喊。”依萍拍了拍母親的手，“她要的就是看咱們狼狽，咱們越躲，她越得意。”
王雪琴的聲音還在外麵聒噪，夾雜著幾個傭人的附和，無非是說些“司令待你們不薄”“依萍小姐太不懂事”“文佩太太還是回府裡住著體麵”之類的話，像一群蒼蠅圍著嗡嗡叫。依萍充耳不聞，專心把爐子燒旺，往鍋裡添了水，準備煮點稀粥。
直到太陽升得老高，外麵的聲音才漸漸歇了。傅文佩扒著門縫看了看，回頭對依萍說：“走了，帶著傭人一起走的，還說……還說讓咱們好好想想，別給臉不要臉。”
依萍端起剛煮好的粥，盛了兩碗，推給母親一碗：“吃飯吧，涼了就不好喝了。”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仿佛外麵那番羞辱從未發生過。
傅文佩看著女兒碗裡幾乎沒有米粒的稀粥，眼眶又紅了：“萍兒，要不……咱們還是……”
“媽。”依萍抬眼打斷她，粥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卻掩不住那份堅定，“您要是覺得跟著我受苦，我不攔著您。但我是不會回去的，死也不會。”
傅文佩被她眼裡的決絕驚住了，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下去，隻是默默地喝著粥，眼淚掉進碗裡，鹹澀混著米香，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接下來的幾日，陸家的人沒再上門，倒讓依萍鬆了口氣。她知道這是暫時的，王雪琴絕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正在琢磨更陰損的招數。她必須抓緊時間，在陸家再次發難前，找到能讓母女倆立足的營生。
後背的傷口漸漸結痂，依萍已經能下床走動，隻是還不能乾重活。她把家裡能找到的舊布料翻出來，打算做幾件家常衣裳拿去寄賣。傅文佩的針線活是舊上海大家閨秀的水準，依萍從小耳濡目染，手藝也不差，尤其是在繡工上，能繡出極精致的纏枝蓮紋樣，針腳細密，配色雅致，連附近的街坊都誇過。
這天下午，依萍揣著兩件剛做好的月白色短褂，打算去八仙橋附近的寄賣行碰碰運氣。臨走前，她特意叮囑傅文佩：“要是陸家再來人，不管是誰，都別開門，也別跟他們多說一個字。”
傅文佩點頭應著，眼裡滿是擔憂：“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依萍應了聲，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舊旗袍，走出了巷子。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吹得路邊的法國梧桐葉沙沙響，卷著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地上。她刻意繞開了通往陸家公館的那條路，甚至避開了附近的聖心教堂——她記得原著裡，何書桓和杜飛這時候常去教堂做禮拜，偶爾會“偶遇”去祈禱的陸如萍，她可不想撞上任何一個可能牽扯出過往的人，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都覺得是種拖累。
路過一個報亭時，她停下來買了份《申報》，指尖劃過副刊的征稿啟事，上麵用楷體印著“征集女性生活雜談，千字以內，題材不限，稿酬從優”。她把報紙折好塞進懷裡，心裡又多了幾分底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紅。
八仙橋一帶熱鬨非凡，黃包車穿梭不息，銅鈴聲叮當作響，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梨膏糖的，有收舊貨的，還有穿街走巷的剃頭匠挑著擔子吆喝。依萍攥緊了手裡的包袱，找到一家掛著“同順寄賣行”牌匾的鋪子，看起來還算體麵，剛要邁步進去，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依萍？”
那聲音清亮，帶著幾分不確定，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紮進依萍的耳膜。她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側身躲到一棵老槐樹後，心臟狂跳起來，後背的舊傷仿佛都跟著隱隱作痛。
是陸爾豪的聲音。
她屏住呼吸，透過稀疏的樹影往外看，果然見陸爾豪穿著筆挺的米白色西裝，頭發梳得油亮，正站在寄賣行門口四處張望，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淺藍色學生製服的年輕男人，眉眼間帶著幾分天真憨直，不是杜飛是誰？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依萍的手指掐進包袱布，粗布的紋理硌得指腹發疼，指節泛白。她記得原著裡，陸爾豪和杜飛這時候應該在聖約翰大學附近追陸如萍，怎麼會跑到八仙橋來？難道是自己記錯了劇情？還是說，因為她的到來，某些細節已經悄悄改變了？
“你看錯了吧，爾豪，依萍怎麼會來這種地方？”杜飛撓了撓頭，一臉不解，“再說她不是被司令打傷了嗎，應該在家養傷才對，哪能跑出來瞎逛。”
陸爾豪皺著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可我剛才明明看見一個背影很像她，穿著件舊旗袍，手裡還攥著包袱……”他頓了頓，揮了揮手，“算了，可能真是看錯了。走，去那邊看看，聽說有家新開的西餐館不錯，叫‘沙利文’，去嘗嘗。”
兩人說著話，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陸爾豪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杜飛跟在後麵，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聲音漸漸被人流的嘈雜淹沒。依萍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擁擠的人潮裡，才鬆了口氣，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黏在衣服上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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