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黃油蕪菁
因為阿諾特先生要和親戚一起過周末，不需要我們為他準備膳食，所以伊萊莎小姐給了我一天假。我猜她希望我去倫敦看望傑克，因為她一直問我有關大廚索耶先生的事。但今天也是肯特郡巴明希思精神病院的探訪日，我要去看媽媽。我累壞了，伊萊莎小姐要陪著阿諾特先生吃飯，所以我今天既是廚師也是廚房幫傭。各種揉捏、攪拌和拍打後，我手臂酸痛；用力剁、切、磨的動作，讓我手腕也痛；連續數小時的站立讓我的雙腿開始抽痛；雙手滿是切傷和燒傷，還起了水泡。平心而論，伊萊莎小姐也一直拚命工作。大多數情況下我早上5點下樓時，她已經在廚房裡看書了。隻要時間允許，我也會像她那樣看書，甚至在哈蒂睡著後我還在月光下看書，哪怕困得幾乎睜不開眼。無論我有多累，這些食譜總會從書頁中跳出來，散發著各種氣息和味道：牛奶甜酒和乳酒凍，燉菜和湯，煮布丁和烤布丁，罐裝肉和餡餅，果凍和果醬。我對她做的菜肴進行了潤色，這讓伊萊莎小姐感到驚訝。她總是走近我，愉快風趣地問：“你在那道菜裡偷偷放了什麼專業的調料，安？”我緊張的心頓時會發生極大的轉變，長長地鬆一口氣。
現在，阿諾特先生正用他那狡猾的方法引誘她、取悅她，這一點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肯定。哈蒂說，他們眼裡隻有對方，看起來他向她求婚是遲早的事。雖然她說他們幾乎沒空注意我辛辛苦苦做的食物，但當伊萊莎小姐出現時，她總是誇讚我，眼神充滿喜愛地看著我。後來每當我想起她的眼神時，眼淚都會在我的眼眶裡打轉。
最近，伊萊莎小姐有些異樣。今天早上我下樓來到廚房時，她沒在看書，卻隻是盯著碗櫃，那裡掛著日常用的各種瓷器。我等著她對湯碗上油膩的指紋發表意見，她卻說：“當女人決定袒露心跡，這是很可怕的事。”她的語氣充滿渴望，我不禁鬥膽問她這是什麼意思。“我引用了詩歌，安，”她回答，“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是多大的慰藉呀。”
我想知道她是否是指我昨天偷聽到的那件事。我原本是想向她請教怎樣把長腳秧雞的翅膀和腳紮緊，長腳秧雞又瘦又小，很難紮。但當我去客廳找她時，門是關著的，這並不常見。我聽見了高昂而憤怒的聲音——是伊萊莎小姐和夫人在大喊大叫，相當失態。我知道這是她們的私事，我本應該轉身離開，但我還是站在門口偷聽了。伊萊莎小姐詢問起她的詩集和手稿的下落，而夫人卻什麼也不說，直到伊萊莎小姐提高嗓門，嚷道：“如果你不把它們還給我，我也不會對某些事情守口如瓶，你會認為那些比我寫詩更丟臉。”之後便是長時間的沉默，我悄悄回到廚房，儘我所能地把長腳秧雞的腳和翅膀紮起來。
她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夫人這麼快就把伊萊莎小姐的書和詩藏了起來？我渴望讀到她的詩，但我意識到，那些詩可能有些不對勁，顯然夫人不想讓我們任何人知道。這個想法在我的腦海中越清晰，我就越好奇。我反複思忖，頭都想疼了，我突然意識到，也許夫人已經把那本詩集賣掉了，或者把它埋了，或者……一段關於媽媽和爸爸的記憶，也是我並不想要的一段記憶，悄悄進入我的腦海：爸爸從一本書上撕下幾頁，把每一頁都搓成紙撚兒，扔進爐火，大叫著說我們會被凍死、餓死，而媽媽則雙手抱頭啜泣著，她那雙手骨瘦如柴、凍得又紅又紫……一陣寒意向我襲來，於是我把這段記憶推開，努力告訴自己今天是一個多麼愉快的明亮日子啊——我有一天假期，多麼幸運！媽媽也正待在一座溫暖的大房子裡，到處都是食物，她看見我一定會很高興。
精神病院現在就在我前麵，矗立在平坦的田野上，一圈鐵欄杆在秋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我有幾先令，是給收容所的管理員和護士準備的，我還為媽媽準備了食物，是阿諾特先生吃剩的晚餐（一片粉紅色的烤牛肉，在罐中用文火煨熟的蘑菇，塗著黃油的涼蕪菁，一長勺白蘭地酒浸長腳秧雞）。看門人把小窗往後推開，麵帶怒容。
“我是來拜訪簡·柯比夫人的，先生。”我塞給他一先令，他熱切地攫到手裡。然後他去通知媽媽有訪客，我必須等上很長一段時間。
看門人終於回來了，說媽媽會在底樓和我見麵，他指著一棵紫杉樹樁，說我媽媽馬上就會出來。
我向他表示了感謝，順便說了一句：“今天是探訪日，可這也太安靜了吧。”
“不如平常安靜了，”他回答說，“精神病患者不喜歡訪客，訪客們也並不太關心精神病人。”
他的話讓我覺得他很殘忍無情，但我忍住了，沒說出來，隻是盯著在風中搖曳的紫杉樹苗。當3個人從建築物後麵出現時，看門人打開門鎖，讓我進了大門。我向他們跑去，一隻手緊緊握住給護士準備的硬幣，另一隻手拎著小籃子，籃裡裝著媽媽的午餐。我想跑向她，但有什麼阻止了我。她的兩邊各有一個護士，都穿著圍裙，卷起袖子，露出粗壯的手臂。她們似乎在引著媽媽向我走來，一路哄勸她。
“媽媽？”我說，“是我，安。”
她麵無表情地看著我，她的眼睛很奇怪，毫無生命力，就像是一條死河鱒魚的眼睛。
“她適應得很好，”一位護士說，“確實非常好。”
“她失憶了，”另一位護士說，她把聲音提高到喊叫的程度，補充道，“連她最喜歡的護士也不認識了，是嗎，簡？”然後她靠近媽媽，捏了捏她的臉頰，好像媽媽是一個失聰的孩子。
“媽媽，是我。”我又說，伸出手撫摸她的臉頰。護士剛在媽媽的臉上留下了一道猩紅的拇指印。我想起了給護士們的甜頭，給了她們每人一先令。那個捏媽媽臉頰的護士把硬幣在牙齒間咬了咬，然後塞進了她的衣服口袋。另一個護士則把硬幣對著光照了照，又在她的圍裙上擦了擦，然後咧嘴笑了。
“你把女兒培養得很好，簡，”捏媽媽臉頰的護士叫嚷道，並稍微搖晃了一下媽媽的身子，“你有話要說嗎，簡？”
媽媽看起來很迷茫，她的眼睛閃現出暗淡的光：“我在這裡很快樂。”她仿佛鼓足了一口氣才說出這句話。而當她低聲說完這句話後，她眼裡的光消失了，消失得極快，就像倏然出現一樣。
護士們滿意地點點頭，她們的手臂仍然放在媽媽身上。“哦，是的，她很幸福，很好。你每個探視日都會來嗎？”
“是的，”我語氣確定地說，“她很好，多虧了你們的仁慈。”我知道這樣說顯得很輕率，而且我的大部分工資都將落到這些女人手裡。這些護士以及這個地方似乎有某種東西讓我深感不安，而我卻隻能以這樣的方式探望媽媽。
“好的，好的，”那位捏媽媽臉頰的護士低聲撫慰我道，“我們會特別照顧好你媽媽的，對吧，弗蘭？”
另一位護士點點頭，斜睨著。“我們這位特殊的精神病人。”她附和說。
“我可以抱抱她嗎？”
兩位護士交換了一個我無法破譯的眼神，隨後，那個捏過媽媽臉頰的護士說：“你可以抱她，但我們必須拉著她。因為如果我們鬆手，她可能會傷害她自己。”
“也許她會逃跑，”弗蘭咯咯地笑著，“這不就是她來這裡的原因嗎？”
“我們像待我們自己的女兒一樣待她，對吧，弗蘭？”
“比待親女兒更好呢。”弗蘭點點頭，她方方的頭在她厚實的肩膀上搖晃著。
我摟著媽媽瘦小的腰，感受著她全身的皮包骨頭。到處彌漫著護士們呼出的難聞氣息，是我極熟悉的氣味：麥芽酒味。我感覺到觸摸媽媽時她的身體在退縮，於是我把籃子遞上去。“我為你準備了烤牛肉，媽媽，”我說，“還有塗著黃油的蕪菁，還有白蘭地浸泡的長腳秧雞，配有肯特櫻桃。讓我像以前那樣喂你好嗎？用蛋勺……”
“哦，不，不，不，”捏媽媽臉頰的護士說道，她生氣地咂咂嘴，“那些花哨的食物營養太豐富，她現在不能吃。但如果我們在正常用餐時間給她吃，她就會很開心。”她轉向媽媽，在她耳邊喊道：“你喜歡晚點吃這個，對嗎，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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