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莎 印度咖喱魚
我已經連續3天與阿諾特先生共進晚餐了。他向我講述了他的旅行經曆，我聽得饒有興致；他還穿插了關於香料如何生長的描述和少量烹飪信息，我熱切地、毫無淑女風範地吸收著這些信息；他教我如何避免買到混有磚粉或桃花心木粉而味道稀薄的辣椒粉；他解釋如何用印度烹飪方法烹飪巴特那大米，而且不會結塊；他還告訴我一些很辣的菜肴，辣得令英國女士們暈倒。隨後，我匆忙回廚房做筆記，以免自己忘記。
之後，阿諾特先生去海斯廷斯探親。3天後返回時，他沒有要求我去陪他用餐。母親對此非常失望，她確信是阿諾特先生聽到了關於我的流言蜚語。就在她深陷絕望時，阿諾特先生讓男仆發出請求，邀請我陪他用晚餐。我承認，我的心在跳舞，這確實很是驚喜。
母親從床上一躍而起，抱住我說：“我就知道，親愛的，你的智慧令他神魂顛倒，你的食譜也充滿誘惑，如果你能引誘他向你求婚，我們就可以請你父親從加萊回來，凱瑟琳和安娜也就不用再做家庭教師啦。”
她的話讓我背脊戰栗，因為我看清了她的所有計謀。我感到責任重大，那壓在我肩上的重擔，就是要由我來拯救深陷恥辱的阿克頓家族。而我要不顧一切地抓住機會。
“那麼，可以把我的詩集還給我嗎？”
她煩躁地揮了揮手，她一貫如此。仿佛我是一隻剛被叉在炙叉上的貓，脾氣暴躁，而且急需撫慰。“一切都正好，親愛的。但是他的腳夫和男仆正在一旁窺視呢，我們不能冒任何風險。”
我沒有堅持自己的要求，最近的爭吵已經耗儘了我所有的能量。今天我需要發揮全部智慧，把廚師、女主人和未來妻子等所有角色融於一身。
廚房裡氣氛十分平靜，不急不躁。安正在按照我教給她的方法烹飪一條鯉魚。她很羞澀，試探性地建議用黃瓜醬。我說：“黃瓜過季了。”她告訴我儲藏室裡有一根昨天才送到的新鮮黃瓜。我不禁笑了，她這次回來後，已經如花兒般綻放，是一名合格的廚師，也是我不可缺少的得力助手了。
她開始刮魚鱗，然後停頓了一下，指著儲藏室說：“有一批香料是給你的，小姐，是從倫敦寄來的。”
我高興地拍了拍手。阿諾特先生確實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而且還是行動派。“我們能嘗試做一道阿諾特先生最喜歡的菜嗎？”
“請問你今晚是在廚房還是在飯廳，伊萊莎小姐？”她抬起頭，我正好看見她眼睛上有一圈黑影，像紫色的瘀傷。
“我今晚要和阿諾特先生共進晚餐。”我回答。她頓時臉色一沉。
“別著急，咖喱要提前準備好，我們將烹飪咖喱魚，阿諾特先生之前熱情洋溢地描述過這道食譜。”
我打開箱子取出香料，黑色的瓷釉罐、小玻璃瓶、小麻布袋，每個都有手工的標簽，擺在那裡方便查看：丁香、薑黃、辣椒粉、肉豆蔻葉子、整粒肉豆蔻、生薑粉、乾紅辣椒、一罐醃製的辣椒、用麻線捆綁的木質肉桂卷軸、黑胡椒、鹽水浸泡的青胡椒粒，以及阿諾特先生自己調製的各種混合香料。我挑出一個小罐子，上麵貼有“阿諾特孟加拉咖喱粉”的標簽。
“我們將用到這個，”我一邊說，一邊把罐子放在廚房桌子上，“如果成功了，這個配方就可以放在我們烹飪書的外國菜和猶太食譜部分。”除非母親禁止，我暗想到。但隨後我想象了一個嶄新的未來：我是阿諾特夫人，不再需要顧忌母親的強硬態度和陳腐的思想。在這個新未來中，我此前作為一個“老處女”所遭受的無數細微的侮辱都將被永遠抹去。我舉起左手，想象我的無名指戴著一枚結婚戒指。有那麼一瞬間，我感受到曾有的空虛，我臂彎裡還是空空如也，但這時，安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你會是你們姐妹中第一個結婚的嗎，伊萊莎小姐？”
這個問題把我嚇了一跳，這再次提醒我，我和她之間坦誠相見的關係並不尋常。我們之間更像是廚師和廚房女傭的關係，而不是女主人和仆人之間的關係，這也是因為在博爾戴克之家，我更像個廚師而不是女主人，而她不正是擁有超越仆人的聰慧嗎？但是安臉紅了，向我道歉，說廚房裡的流言蜚語都是關於我和阿諾特先生的。我正是喜歡她這一點：既坦率單純，又羞澀謙遜。
“不需要道歉。”我輕鬆地打開那罐來自孟加拉國的咖喱粉，混雜著熱氣和香料的粉末在空中揚起，刺鼻而乾燥。“我有一個妹妹已經結婚了，她丈夫是一名醫生，”我把罐子遞給安說，“阿諾特先生自己調製了這種混合香料，這對英國人的味覺來說可能太辛辣。”
“我先用鹽勺少放一點兒，然後邊做邊嘗，怎麼樣？”安說道。
我點點頭，輕輕捏了捏她瘦弱的手。“你是個優秀的學生。”我說道，她的手指短暫地倚靠著我的手指。
我們花了一天時間準備晚餐，就像鐘表運行一樣默契順利，洗滌間裡傳來麗茲嘶啞跑調的哼唱聲，令我心煩意亂，但我把這擱置在一邊，告訴自己：正是因為麗茲的存在，安才能綻放、才能成長為廚師；正是由於安的綻放，我才可能發揮魅力吸引阿諾特先生。當安忙著剁碎、切片、炒菜、攪拌、擦洗並讓爐火保持火力時，我的思緒停留在阿諾特先生身上，想象著他會期待一個怎樣的妻子呢？當然，我也有條件，微妙的條件，必須非常謹慎地提出。我還沒和母親討論過這些條件，我還不知道如何提出，但我必須提出來。我的思緒翻來覆去，我一邊記下安的烹調時間和她使用食材的分量，用她提供的勺子品嘗，一邊對調料和味道提出建議，同時對阿諾特先生念念不忘。
接下來晚餐時，阿諾特先生對我笑容滿麵。他說，湯布裡奇韋爾斯的泉水正在發揮作用，他從來沒有過這麼好的狀態。然後他直視我的眼睛說：“阿克頓小姐，我此刻如此歡快還有一個原因。”
我端莊地看著自己麵前的這碗蘋果湯，這碗湯正是用他贈送的生薑粉巧妙調味而成。“我為你高興，先生。”哦，我原本是多麼不喜歡裝腔作勢啊！為什麼我不能直視他的眼睛，告訴他我是一個已出版了詩集的詩人，有一段浮沉交織的過去，現在正受出版社委托在寫一本烹飪書？但是，不，我必須保持沉默，因為我已經答應了母親，要挽救阿克頓家族的名譽。
“是你，伊萊莎，”他說，“我可以叫你伊萊莎嗎？”
我點點頭，全身心關注他能提供的一切：金錢、自由、尊重，可能有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家庭。我是不是年紀太大，不能生育一個健康的孩子了？我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放到肚子上，在桌下捂緊肚子，捂緊子宮。
“我的前妻，上帝保佑她的靈魂。3年前她在印度去世了。從那時起，我就埋頭忙於生意，健康受到了損害，所以我到這裡療養。”
我開始與他對視，因為我在看見湯的表麵有一道薄薄的油跡之後，我就不想再盯著湯看了。湯應該徹底過濾掉脂肪才對，我想到這一點時有點兒惱火。
“現在我感覺很有精神，我的健康狀況在改善，”他停頓了一下，從衣領上扯下餐巾，扔到桌子上，仿佛為了顯示他身體康複後的活力，“我想我可能已經準備好再次進入婚姻生活了。”
我瞥見湯碗中的油脂在漂移、滑動、纏繞，形成一個閃亮的卷須。一抹紅暈滑過我的臉頰。這時哈蒂來清理餐桌，我很清楚，她跑回廚房後會談論阿諾特先生如何用力扔餐巾的戲劇動作，以及我這張發燙的臉。
“我希望能和你共度餘生，阿克頓小姐，”等哈蒂聽不見我們的談話時，他補充說，“如果你願意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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