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莎 大黃梨酥皮
當阿諾特先生到達時，我已換上天鵝絨的連衣裙，搭配絲綢緊身上衣和珍珠紐扣。我擦掉了手指上的洋蔥和大蒜味，用薰衣草水衝洗了頭發，還在手腕和喉嚨上塗抹了玫瑰精油。母親吩咐我扮演女主人的角色，要我以這些美味佳肴居功，但不要承認是我做的，也不要表現得太熱情，以免暴露我的喜好。關於詩歌，我隻能承認自己閱讀和欣賞詩，除此之外禁止談詩。而那本烹飪書呢？“一個字也不能說，”她囑咐我，“沒有一個男人願意娶一個胸懷雄心的女人。”
“那麼，我們究竟該如何交談？”我問她，話裡帶刺。
“對他的生意表現出興趣，”她說，“這樣應該不會太難。”
“那他是做什麼生意的？”
“我已經跟你說過好幾次了，伊萊莎！”她說，對我很惱怒，“你整個星期都充耳不聞，他是個香料商人，從世界各地進口香料，還是一位遊曆甚廣的紳士。”
“一個香料商人？”我重複道。就在這時，我突然想到阿諾特先生可能是我獲得自由的關鍵人物。一位經常出國的紳士，可以和他討論各種香料和食物……我又聽見了那個微弱卻誘人的希望之聲：有機會擁有自由、受到尊重並成為一名母親？母親的話突然打斷了我的思緒：“是的，一個年長的商人，但還不至於太老，隻是不能生育了，親愛的，和你一樣。”
我從後窗眯眼望去，他是乘馬車來的，院子裡到處是歡騰的馬匹，毛色油亮，還有穿著長外套或大衣的男人們。我一邊看著他的腳夫拎著旅行箱，另一半心思則惦記著廚房此時的情況。安會照應好的，我暗想，我不能既當廚師又做端莊嫻靜、善於交談的淑女。我在袖口嗅了嗅，確認沒有烤肉或碎洋蔥殘留的氣味。還好，我隻聞到淡淡的洗滌堿液和玫瑰油的味道，這是母親堅持要我用的，無疑是為了掩蓋任何來自廚房的難聞氣味。
令我驚訝的是，阿諾特先生下馬車時動作相當敏捷。他滿頭銀發，但很濃密。當他轉身時，我看見他有著榛子色的皮膚，身材修長，衣著時髦：一件深色的燕尾服，一條斜紋絲綢領巾，身著有拉鏈的瘦身長褲，還有一雙閃閃發亮的鞋子。他並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樣。我將手指快速伸向頭發，把鬆散的發絲從臉上撥開。母親疾步出去迎接他，吩咐我在客廳等他，給他斟茶、招待他吃新鮮出爐的蛋白杏仁餅乾並和他交談。我想他多半不會來客廳，畢竟旅途可能太疲憊。但是，不，我聽見他和母親走過來，門開了，我看見他來了。
他一坐下來，我就開始觀察他。他的臉刮得很乾淨，很英俊，儘管他不可能小於60歲。燕尾服的布料是愛爾蘭斜紋軟呢，走動時，燕尾服下麵一道金色的亮光在厚重的表鏈上閃過。每當他抬起手，袖口上的鑽石飾釘就會向我眨眼示意。當然，我們要討論的是他的旅程、天氣、湯布裡奇韋爾斯小鎮以及那裡有名的溫泉水，我們還會談及他和我父親相識的那些昔日時光。
哈蒂用托盤端來了茶。阿諾特先生拿起一塊蛋白杏仁餅乾，咬了一口。“味道極好，”他說道，“一定是用了約旦的杏仁。”
“的確。”我說，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你們的廚師技藝精湛，”他補充說，“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杏仁是先在慢烤爐中烤熟至褐色，這樣做出來的蛋白杏仁餅乾才能味道宜人。”
母親突然插話道：“我們很幸運，有一個技藝不錯的家庭廚師，但她隻是完全依照我女兒的指示工作。您在這裡吃的每樣食物都是伊萊莎指導廚師做的，如果您想有個伴，伊萊莎會很樂意和您一起用餐，她可以和您聊聊食譜。”
我不以為然地看著她。我如果好幾個小時都坐在阿諾特先生身邊，還怎麼準備一桌有著5道菜肴的盛宴呢？
“我想享受陪伴，也喜歡得到指導。”他說道，眯著敏銳的眼睛打量我。
我一怔，笑容僵硬了，因為驚恐而感到喉嚨緊繃。
母親剛把阿諾特先生帶到他的臥室，我就衝向了廚房，將所有的端莊禮儀都拋到了腦後。安正安靜地按照我展示的方法製作蛋黃醬，把油一滴一滴地拌進蛋黃。得知她必須獨自一人準備和裝飾每一道菜肴，而我不會花哪怕片刻時間和她一起烹飪時，她身上的安寧消失了。她的眼神充滿恐懼，手也開始顫抖，油滴快速落入蛋黃。
“我們可以應對。螃蟹不用趁熱端上餐桌，可以直接上涼的，所以我們可以一起準備和安排。熬製野兔湯時，你隻需用鹽和辣椒粉調味，然後趁熱送上餐桌。鹿肉已經放在烤肉扡上，但你必須切下鹿肉並準備好烤肉汁，”我頓了一頓，長舒了一口氣，“咱們用蘭開夏郡的方法來清煮土豆。大黃梨酥皮我們現在就可以做。”
“我不……不會切肉。”安結結巴巴地說，放下了攪拌器。
“我會教你的，就像我父親教我的那樣，”我回答，試圖保持語氣穩定以掩蓋我快速的心跳，“鎮定而得體地切肉是每個女人都應該掌握的技能。”
兩個小時後，安變得平靜一些了，但我卻極其煩躁，為了不讓手煩躁不安地擺弄不停，我不得不在餐桌下緊握雙手，甚至在阿諾特先生津津有味地向我講述他最近去阿姆斯特丹的有趣經曆時也是如此。好像我隻有一小部分的自己在餐桌旁，而大部分的我則仍在廚房裡。
當湯鍋上桌時，我用手指快速繞著湯鍋的邊緣轉了一圈，聰慧的安記得把鍋放在壁爐上加熱了。而阿諾特先生似乎沒有注意到我是多麼心不在焉，他喝了一勺湯。我也喝了一勺，湯汁在嘴裡流淌，溫度正好，每一滴脂肪都已被撇去，恰到好處，不摻雜質，肉味濃醇，舌頭上也不殘留油膩。
“這湯簡直完美。”他不停地咂嘴，嘖嘖讚歎道。
“謝謝你，”我說，鬆了一大口氣，“這是我自己的食譜。你覺得這些香草用來調味怎樣？”好像這些問題自動脫口而出。我馬上就後悔了：他會認為我是在暗示自己的“食物喜好”嗎？問得太倉促，我正在想該用什麼措辭轉圈時，阿諾特先生用力地點了點頭，還問了一個問題，讓我又驚又喜。
“你用了什麼調料？”
“肉豆蔻乾皮和辣椒粉。”我笑了，對他感到既欣慰亦感激。
“我決定擴大你們廚師對香料的使用範圍，”他說，“我可以派人直接給你送來嗎？”他接著告訴我關於構成咖喱粉的混合物和新鮮香料的好處，還說他正在進口帶殼的羅望子。我聽得入神，把廚房忘得一乾二淨，犯了女人不應該犯的大錯——表現得完全不像個女人。他描述了小茴香的煙熏味、葫蘆巴種子的濃苦味、新鮮椰肉的甜味，還有新鮮薑根強烈的刺鼻味。
哈蒂清理湯碗時，阿諾特先生正告訴我如何做他最喜歡的咖喱。我試圖銘記在心，並重複他的話：“把兩個椰子的果肉磨碎並煨熟，對嗎？”
“必須新鮮，變質的椰子不行。看起來你似乎對我的生意很感興趣，阿克頓小姐。”他的眼睛掠過波爾圖酒杯注視著我，片刻後，我在想他是否在評估我的“食物喜好”。他的眼睛是如此坦率、明亮和誠實，於是我決定不再假裝沒有胃口。
“是的，”我回答道，“你對香料、咖喱和東方食物的淵博知識都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當螃蟹上桌時，我發現自己剛才幾乎壓根兒沒去想安和她的服務。令我驚訝的是，安給菜肴加了一些修飾，螃蟹舒服地躺在粉紅色的蟹殼裡，旁邊還有一碟整齊的綠色蛋黃醬。她是怎麼把蛋黃醬染成綠色的？
“這還可以做成咖喱味的，”阿諾特先生說，“在馬德拉斯，咖喱海牡蠣是頂級美食，烹飪任何食材都可以做成咖喱味……魚、禽類，甚至雞蛋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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